傍晚時分,許傅帶著從府台大人那裡拿到的委任狀回到家中時,不由對眼前的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十個護院家丁腦後的粗辮子一個跟一個綁了起來,站成一排踢著正步,一個小個子目光機靈,站在隊首喊著“一二一”。
不得不說,這歪招還真有些用,原本狗啃似的的隊伍已經勉強算是整齊了。
不整齊也不行,隊伍中只要有一個人走歪,那他旁邊的人準倒霉,會第一時間將走歪的人給拽回來。
“你——停!”
隊首的小個子眼尖,見自家少爺從院外回來,慌忙學著早上少爺的口吻喊道。不過可惜他沒聽得太真切,將“立定”喊成了什麽“你停”。
隊伍停了下來,基本算是整齊。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瞅著許傅,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許傅的心情不錯,喊道:“全體都有,立定!”
小個子的臉一紅,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喊錯了話。
“你們這招,是誰想出來的啊?”許傅問道。
“是我!”
小個子應聲喊道,嗓門倒是挺尖。
許傅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又說道:“你們把辮子解開,一個一個走給我看。”
家丁們照做。
他們將辮子綁在一起的法子,倒是對走得整齊有些幫助,但是對於規范個人動作就差強人意了,唯有一個相貌憨厚的大個子走得還算是一板一眼。
“你叫什麽名字?”許傅走到大個子面前問道。
大個子甕聲甕氣答道:“少爺,俺叫鐵牛。”
“鐵牛。”許傅點了點頭,“很好,以後你就是護院家丁的隊長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包括鐵牛自己都愣了,隊首的小個子更是臉色一黯,眼含委屈。
在他們看來,若不是小個子想出這法子,他們今天都得滾蛋。所以,對小個子當隊長是心悅誠服的,也是眾望所歸,誰承想……
“俺,俺當隊長?”鐵牛瞥了小個子一眼,硬著頭皮結結巴巴道,“可是少爺,這法子是二狗想出來的。他,他比俺有能耐。”
許傅環顧眾人,見他們嘴上不說,但臉上明明寫著“同意”二字,不由笑了起來:“我早上說過,等我回來,走得最標準的人,我提拔他當隊長。都還記不記得?”
不等他們答話,許傅又道:“本少爺說到做到,有誰覺得自己比鐵牛走得好,就站出來,這個隊長讓他來當。”
家丁們互相看看,沒一個人站出來,小個子也低下了頭。
見眾人臉上的不服氣終於慢慢消失了,許傅這才走到小個子面前問道:“你叫二狗?姓啥?”
“少爺,我姓陳。”
小個子有些羞臊,又有些緊張地答道。心中暗自琢磨,是不是少爺不喜歡自己這種耍小聰明的人?不會把那畝地給收回去吧!
然而,許傅卻笑了起來:
“陳二狗,好名字。你倒是挺機靈,明天就隨我去綠營軍中報到吧!”
陳二狗愣了愣,有些迷茫、又有些害怕地問道:“少爺,您,您是想讓我去當兵?”
他一時間搞不清楚少爺是在懲罰他,還是在欣賞他?若說是懲罰,聽說當軍爺可那是得有門路才進得去;若說是欣賞,為何又讓自己去幹那賣命的勾當……
“怎麽,不敢了?”許傅眼睛一瞪。
“敢!”
陳二狗一咬牙,慌忙喊道:“少爺給我家分了田,我二狗有什麽不敢的!”
許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緊張,
我跟你一起去。” 啪!哢嚓——
許傅身後忽然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
老管家吳伯本來端著盞酸梅茶過來,想著為少爺解解渴,聽了他這話不由大驚失色,連手中茶盞都跌落在地:
“少爺,你要去從軍?這,這怎麽使得,現在匪患如此厲害,你可是連個子嗣都沒有啊!”
許傅哭笑不得,從懷中摸出張委任狀來:“哎呀,吳伯,瞧您說的,我又不是去送命!今日府台大人已經任命我為郜州營百長,領一汛之兵,將來駐守俞口縣!”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被唬住了。
家丁們互相看看,臉上露出狂喜之色,陳二狗更是如在夢中,差點要手舞足蹈起來。
在他們看來,自家少爺這是做了官,手裡還掌著兵,絕對是飛黃騰達,腰杆不由挺得更直。
老管家遲疑一下,還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少爺,刀箭不長眼,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讓我怎麽跟老爺交代……”
“吳伯,洋人答應給我的槍到了。”
許傅輕飄飄地補充道。
槍!
這個字仿佛有魔力,讓在場所有人心頭都打了個冷顫。老管家更是張張嘴,硬生生把後面的話憋了回去。
他猶豫了一下,怔怔說道:“那,少爺你可得多帶些人,也好有個照應。”
“正是。”許傅點點頭,“吳伯,這兩天再幫我選二三十個老實可靠的人。不用分田給他們了,當一年兵,減一年租子就成,軍中餉錢照發。”
聽到這裡,十個家丁腰板又直了直,突然有了種莫名的優越感。
“你們這段時間就在宅子裡訓練,我會給你們制定科目,如果通不過,隨時換人。”
但是很快,許傅就澆了他們一頭冷水。
接著,又看向老管家:
“吳伯,您隨我來。”
剛剛說得瀟灑,可是這個郜州營百長卻不好當。
府台馮大人最後確實答應了許傅的請求,但是卻未給他一兵一卒,什麽百長,什麽一汛之兵,說得好聽,實際就是個光杆司令。
大順朝的部隊編制倒是和地球上那個類似的時期有些相像:
巡撫是本州最高軍事長官,是謂撫標,標即統領之意。
撫標之下又有營,但這營就有些混亂,既有歸巡撫直接指揮的中軍營,又有駐扎地方的守備營。當然,對於一些要害之地,譬如吳都,還會駐扎規格更高一些的協營。
這些部隊名義上歸巡撫統一調度,但是駐扎地方的守備營實際上基本歸當地主官節製。
一營大概有千人,由千總統領,下設兩個把總。在營之下,又會分出一些下屬的汛兵駐扎各地,人數不一。
許傅這個郜州營百長,領一汛之兵的委任狀,說白了就是馮大人畫出的一張大餅,裡面的錢財人物,全要靠許傅自己去填,後期甚至還有可能被本縣縣令摘了果子,有為他人做嫁衣的風險。
所以許傅並不打算招滿。主要是保證忠誠可靠,還得養得起。
“吳伯,幫我尋兩三個親信,可以從家仆裡面選,最好是拖家帶口的,要絕對靠得住的那種。”
許傅面色嚴肅地交代道。牽扯到拿槍的事,他自然是萬分謹慎。
吳伯歎了口氣,看得出他還在擔憂。但是這一次也不再開口相勸,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交代完這些,許傅終於松了口氣,回房摘下帽子,脫了長褂,讓人將晚飯送到屋裡。
一隻燒雞,一尾蒸魚,兩個小菜,一碗米飯,還有一個湯,在桌上騰騰冒著熱氣。
許傅關上門坐下,拿起瓷箸夾了片月牙肉,在心中喊道:
“小AI”
“我在。”
“講段相聲。”
“於老師……豬大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