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瘋了。”
這是許傅出來後對管家吳伯說的第一句話。
“讓下人們好生看著,莫讓她亂跑,以後吃穿用度和以前一樣供著吧。遺囑的事,交代那些族老和下人們,以後莫要再提。”
緊接著,他又補充道。
吳伯點點頭,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末了,竟然歎了口氣,破天荒為芸娘說了句好話:
“哎!也苦了她了!”
許傅一怔。老管家這麽說,八成是已經看破芸娘是在裝瘋賣傻,想她一輩子的大好光陰就要這麽渡過,不由得心生感慨。
“家裡現在有多少下人?”
許傅也不說破,轉而問道。芸娘的事他並不放在心上,也無心再去探究事情的真相,等她為便宜老爹守夠三年孝期,便去留由她吧。
老管家直了直腰板,很快回答:“前幾日有一個混帳趁亂逃了,其余小廝、婆子、廚子,再算上老奴,一共十四人。”
“那就是十三個。吳伯,您可是我的長輩。”許傅順口接話道。
“不敢,不敢。”老管家趕忙彎下腰,眉眼間卻湧出笑意和親切。
許傅接著問:“長工和佃戶呢?”
老管家對答如流:
“長工一共兩百零三人,佃戶有二十一家,短工大概也有百十來人。另外還有店面作坊八家,雇員大概六十幾個。少爺,您要看帳本的話老奴這就取來。”
許傅搖搖頭,道:
“這倒不必,吳伯親自操持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就是現在匪患橫行,十幾個人實在有些少了,再留心從長工和佃戶裡面選十幾個老實可靠的,平時勤加操練,編成專門的護院家丁。”
“護院家丁?”
老管家一怔,點點頭應了下來。之前許老太爺也曾有過這個想法,但最終還是沒舍得掏錢。
“還有,這幾天晚上讓大家都關好門窗,早些歇息。再幫我找些東西來……”
……
入夜,許傅房中。
床上的被褥展開,裡面隱約睡著個人。但若是走到跟前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只是用衣物枕頭擺成的人型。
許傅坐在藤椅上,懷中抱著夜火步槍,整個人都蜷縮進牆角的黑暗裡,防備著隨時可能到來的襲擊。
他的胸口、腹腔還有四肢用繩子綁著一圈堅硬陶片,倒是有些像是兵馬俑的鎧甲,也不知是真的有用,還是只能起到一些心理安慰。
本來許傅還有些猶豫,不知是該出去躲幾日,還是冒險守在家中。聽到芸娘半真半假的瘋話後,許傅終於下定決心要賭上一賭。
那許六郎竟然拿到府台大人的委令狀,成了官家的軍爺。若是真的,假以時日,他手中掌些兵權,許家豈不是要遭滅頂之災了?
先下手為強。若許六郎真敢來行凶,那便在這裡了結了這樁恩仇;若是他蟄伏不出,那就隻好去找馮大人徐徐圖之了。
握著冰冷的陶瓷槍管,許傅竟然微微有些期待。
但是慢慢的,期待就被困意替代,許傅的眼皮子越來越重,暗道今夜看樣子是不會來了,最後終於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啪嗒!
正是睡意最深的時候,臥房的門栓忽然滑落,眼見就要掉落地面,又生生在半空停住。原來那上面栓了一根極細的絲線,讓門栓懸在空中。
接著,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人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窗戶是關著的,昏暗無比。
透過門外照進的微光,能隱約看到睡在床上的人,房間裡還響起輕微的呼嚕聲。 人影舉起手中步槍,瞄準床上的人扣動扳機。
“嘭!”
空氣中忽然傳出清脆的炸裂聲,床上的被子炸開一個洞,細微的火苗在焦黑的洞口處燃燒起來。
許傅從夢中驚醒,一睜眼就看到站在門口的人影,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下意識舉起槍反擊。
可惜倉促間準頭不夠,右臂又未痊愈動作慢了些,這一槍隻命中了人影的肩膀,讓他悶哼一聲卻未倒下。
人影也是凶悍無比,被偷襲後竟然立馬反應過來,調轉槍口對著牆角的許傅再次扣動扳機。
“嘭!”
“嘭!”
兩聲槍聲幾乎同時響起,許傅身上的陶片炸裂滿地,人影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還沒死!
許傅渾身發冷,心臟狂跳,腎上腺素快速分泌,讓他暫時忘掉肋下的劇痛,咬牙向前踉蹌一步再次抬槍對準人影。
人影也掙扎著舉起槍,兩個黑魆魆的槍口指向對方,這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嘭!”
然而這一次,卻只有一聲槍響,滾燙的鮮血隨即飛濺,灑了許傅一身。
人影栽倒在地,眼睛裡帶著濃濃的不甘。明明同時出手,為什麽對方的槍比自己更快?
撲通!
劇痛襲來,許傅再也忍不住栽倒在地,顫抖著捂住肋下大腦一片空白。
自己這是中槍了?
他深呼吸幾次,隻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似乎還摻雜著股糞便的臭味。
“嘔——”
許傅忽然感到一陣惡心,趕忙伸手捂住嘴巴。
手是乾淨的。
他又向肋下摸了摸,掏出一部被炸變形的手機。剛剛是手機替他擋下了致命一擊。
許傅微微失神,唯一屬於地球的東西就這麽沒了。他歎了口氣,將手機裝回口袋,勉強掙扎著站起來,望向地上的屍體。
屍體臉上裹著片黑布,只露出眼睛。扯下黑布,正是許六郎。
“這是你自找的。”
許傅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說給誰聽。
呼!
床上的小火苗熊熊燃燒,將整個床都燒著了,火勢還在不斷蔓延。
許傅眼光閃爍一下,將身上染著血的衣服脫下扔進火裡,又掙扎著拖動地上的屍體。
“走水了!走水了!”
許宅的仆人們終於察覺了,屋子裡亮起燈光,衣衫不整的人們衝了出來,拎起屋內的水桶就趕來救火。
“少爺!少爺!”
老管家吳伯第一個衝了過來,目眥盡裂地看著許傅的臥房,不管不顧就要衝進火裡救人。
“咳咳!我沒事,吳伯!”
許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剛剛藏好了槍。
“少爺?!你沒受傷吧?嚇死老奴了!”
老管家松了口氣,慌忙拉著許傅上下檢查。
許傅歎了口氣,道:“我沒事,就是那個逃走的仆人衝進去救火沒能出來。”
看到已經有人拎著水桶匆忙趕來, 許傅又湊到錯愕的老管家耳邊小聲道:“裡面的人是許六郎。他來殺我,被我製伏綁在了裡面。”
老管家的瞳孔猛然一縮,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家少爺。但是很快,就面色變幻,露出仇恨的表情。
“後退!快去抬水缸來!”
老管家對著一個正要拎桶衝進去救火的仆人厲聲喝道。
“可是,吳叔,再等會兒房子就要燒光了!”
仆人愣了愣,小心地看了旁邊的許傅一眼,焦急地說道。
“煙太嗆,人進不去了!剛招財進去救火,就沒能再出來!”老管家痛心疾首地解釋道。
那仆人一臉疑惑:“招財?!他不是前兩天剛……”
老管家撇撇嘴:“兵荒馬亂的能逃到哪裡去?今晚剛偷偷跑回來向我認錯,沒想,哎!快去抬水缸來!這間燒就燒了,莫讓旁邊的再燒起來!”
……
“阿嚏!”
招財忽然狠狠打了個噴嚏,緊了緊裹在身上的衣服,又捏了捏背在身後的包裹,迎著月光快步向郜州府趕。
天色將明,不遠處城池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如同盤踞的猛獸。
真是倒霉,回到許府該怎麽說呢?
招財有些心煩意亂。他前兩日趁著老爺剛過世,偷偷拿了些錢便逃了出來,想要投奔外地的娘舅家。可是誰知出了郜州府沒多遠,竟看到土匪的蹤跡,心驚膽戰、思來想去隻得重新回轉家中。
也不知偌大的家業現在歸沒歸那個許六郎,不會將自己告官吧?自己偷拿的彩釉錢可是一文都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