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滿樓坐落在郜州府最繁華的地帶,足有三層之高,整座酒樓用白陶磚搭建而成,質如美玉。裡裡外外覆滿琉璃瓦片,連那台階都是精美的青花瓷鋪就,看起來珠光寶氣,熠熠生輝。
三樓的雅間裡,布置精美巧妙,讓客人仿佛身處江南,幾人坐於陶瓷小船上,周身荷葉田田,還有幾尾豔紅的錦鯉在身旁嬉戲遊動。
一條鵝卵石堆砌的溪流穿牆而過,那裡面不時漂浮來梅蘭竹菊模樣的酒盞,裡面的美酒任憑客人暢飲。
兩個洋人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哪裡見過這等場面?大快朵頤著桌上的美食,直感覺這幾日裡吃的都是豬食。
許富的記憶裡倒是司空見慣,作為一個合格的紈絝子弟,怎能不熟悉這等銷金窟?何況,這個什麽流觴曲水在許傅看來,不就是地球上的旋轉自助餐麽?
笑眯眯看著兩個洋人酒飽飯足,許傅開口道:“天色尚早,不如咱們去玩點什麽?”
護衛湯姆砸吧一下嘴,目光飄向雅間的窗戶外,那裡隱約傳來嬌柔的歌聲,撩動他身處異鄉的心弦,讓他情不自禁說道:
“聽說大順朝的歌姬不錯,既賣藝又賣身。”
醉滿樓也養有歌姬,只是在一層大堂中賣唱,管瑟笙簫、吹拉彈唱倒是一應俱全。
許傅心中頓時火熱,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湧現出不少畫面。他趕忙收心,苦笑笑道:“我父親剛剛去世,不能近女色。不如,我們去小賭幾局?”
護衛傑克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酒都清醒了一半,看向許傅的眼神灼熱地有些過分:“讚美您,先生!但是我出來的時候沒有帶錢,您能借我點嗎?”
“當然!我們是朋友!”
許傅豪爽地點點頭。
“是的!朋友!”
傑克急不可耐地搓了搓手,呼吸微微急促:“那麽,我們這就出發吧?”
“你們去吧,我還想再喝幾杯。”
一隻酒盞從身旁流過,湯姆隨手抓了起來,目光卻依舊陶醉地望向窗外。
賭館裡,許傅隻覺一陣心曠神怡,又是這具身體的潛意識在作怪。想那許富別的不行,賭技倒是一流,骰子上手一掂量,就知道是裡面灌了東西的假貨,專門用來騙那些羊牯的。
傑克急吼吼撲到賭桌前,就什麽也顧不上了,眼中只有飛速旋轉的骰子,還有那美妙的搖動聲,堪比陰影教會中神父的讚美詩。
許傅笑眯眯地看著,不時借上一些錢,很快就又輸得精光。傑克賭到最後,雙眼通紅,氣喘籲籲如同公牛,只是這次,許傅不再借錢了。
“先生……”傑克聲音嘶啞,透出祈求聲。
“我已經沒錢了。”許傅搖搖頭。
“就一把!下一把我一定能翻盤。”傑克的聲音有些絕望。
許傅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低聲道:“我相信你的賭技,朋友。但是,我的錢也花光了。你要是還想來一局,為什麽不去典當行呢?”
傑克一臉迷茫:“典當行?可我身上已經沒有值錢的東西了……”
許傅笑而不語,抬手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傑克的臉一下子白了,連賭癮也嚇退大半:“您是說夜火步槍?不行!絕對不行!要是丟了槍,爵士大人會絞死我的!”
“怎麽可能丟呢?”
許傅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不是還有我麽?大不了,下次取錢替你贖就是了。再說了,即便真贖不出來,爵士閣下已經答應給我幾隻步槍,
你還怕堵不上虧空?” “您說的是真的?”
傑克的語氣明顯有些動搖了。
“千真萬確。難道,你覺得我會在乎這些小錢嗎?”
許傅笑了起來,在那麽一瞬間,竟有點像胖胖的詹姆斯爵士,正在開心地打量著獵物。
……
傍晚時分,許傅返回俞口老宅中,將傑克典當的夜火步槍小心藏好,這才去找老管家。
最近發生了一堆荒唐事,讓這個兩鬢斑白的老頭愈顯蒼老,但他乾起活來,依舊像以前一樣兢兢業業。
“少爺。”老管家對著許傅微微行了一禮,猶豫了一下道,“有一件事……夫,夫人的精神好像出了些問題……”
對於那個女人,老管家曾經咬牙切齒地想要找她拚命,但是塵埃落定後,卻又狠不下心了。畢竟,她曾經是自己的主母,現在又落得這般下場。
“瘋了?”
許傅愣了愣,同時莫名感到一陣輕松。
昨晚先是魂魄顯靈,又是原地詐屍,連他自己都差點受不了。不過,真的能嚇瘋一個人嗎?
“我去見見她。”
猶豫了一會兒,許傅還是決定親自見上一見。不管怎麽說,她畢竟是自己名義上的後媽,雖說依那晚所見,可能與許富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但現在畢竟已經瘋了。
臥房裡,倒是出乎許傅意料的安靜,小婦人並未大喊大鬧,反而專心地坐在床頭瓷鏡前梳妝打扮。
吱呀——
許傅推門進去,她也絲毫未察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芸娘。”
許傅沉默一下,輕聲喚道。
小婦人這才如夢初醒,慌忙站起身,對著許傅甜甜一笑:“老爺回來了?今天累了吧?快,芸兒伺候您歇息。”
說罷,就要走上去脫下許傅的外衣。
許傅趕忙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伸來的柔荑:“芸娘,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許富啊!”
“咯咯咯,老爺難道要奴家先動手?”
芸娘停下來嬌笑一聲, 露出萬種風情,然後慢慢抬手褪下自己的衣衫,雪白的鎖骨露出,還要往下時,許傅趕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厲聲喝道:
“夠了!老爺已經下葬了!你都不記得了嗎?!”
芸娘聽了這話,臉上一愣,然後變得驚恐無比:
“老爺!老爺救我啊!不!不!不要過來!千萬不要害老爺,我聽你的,我什麽都聽你的!放過少爺!求求你放過少爺!家產給你,我也是你的,還不行嗎?你已經有了府台大人的委令狀,成了官家的軍爺,手上就莫再沾血了!”
罷了,她又大叫一聲,衝到牆角邊上,蹲下來瑟瑟發抖,大喊著“不要過來”,看起來就像是個瘋婆子。
真的瘋了?許傅有些遲疑。
芸娘喊得語無倫次,但表達的意思卻是清楚明白:許老太爺的死與她無關,遺囑的事也與她無關,相反,為了保護許老太爺和許傅,她還付出甚多。末了,那句許六郎也是官家的軍爺,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這些到底是胡話,還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芸娘,不用怕,一切都過去了。你就在這裡安心養病,只要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許傅隨手拿起一件小衫,走過去披在芸娘身上,溫聲安慰道。不管真瘋假瘋,他都只能當是真的。畢竟,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吱呀一聲,許傅推門走了出去,臥房裡重新陷入寧靜。
芸娘也安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屋裡那張空蕩蕩的大床,臉上忽然留下了兩行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