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城的冬天向來是極難熬的。雖然地處華夏版圖中實打實的南方,但沿海的地理位置和獨特的氣候造就了這座城市惡劣的天氣。
不過沒有人會在意這些。
季墨曾經總是聽到這樣那樣的關於天氣的抱怨,但沒有人真的在意——那些數目龐大的異鄉人從五湖四海來到魔城的原因絕不會是“氣候宜人”或者“適合居住”。是“機會”讓數以千萬計的人前仆後繼地湧入這座城市,互相扒拉著往上爬,追名逐利,死而後已。
季墨抱著雙臂,單肩斜靠在牆上。透過聳拉著的眼皮,他謹慎地透過肮髒的窗戶觀察著樓下的街道。
二月份依舊屬於冬季,所以天黑得很早。下午還不到下午六點,太陽就急著墜落天際,而大街上也就只剩下三兩一組巡邏的十字軍聯軍士兵了。
季墨的眼神看似漫不經心,卻從來沒有離開過街角那隊湊頭在一起偷懶的巡邏士兵。雖然距離很遠,聽不到他們在談論什麽,但是從手指間明亮的火光和大幅度的肢體動作來推測,他們應該正在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鋼盔上的金色獅子標志表明了這隊巡邏士兵隸屬於弗戈蘭德。
弗戈蘭德還是西聯體,對曾經的季墨來說並沒有什麽意義。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魔城人,雖然沒有顯赫的家世但依舊出生在了一個好人家,有充足的經濟來撫養他長大並接受優良的教育。出眾的智商讓他完全稱得上是同齡人中的天才,但他卻在畢業後卻拒絕了導師的邀請,轉而選擇進入公安系統成為了一名法醫。
季墨曾經熱愛做這樣一個不起眼的“怪人”:朝九晚五,離群索居,兩三個發小,一隻貓,一台電腦,一堆書,就組成了他的全部生活。他並不是反社會人格,他只是更擅長與自己相處——遠遠地觀望著人群,這是季墨獨特的熱愛生活的方式。
季墨從不認為自己是生活盛宴的局外人,並且他確實很討厭突然從門外衝進來掀桌子搶食吃的不速之客——佔領魔城的外國軍隊徹底改變了這座城市的運行規則。這讓季墨非常不滿,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給所有沒禮貌的不請自來之人上一課。
巧合的是,法醫這份工作對季墨來說確實再完美不過了。既是偽裝,又可以提供珍貴的情報。
白天他依舊在名存實亡的公安機關上班。敵佔區的法醫自然是業務繁忙的,但他也從公務中得到了不少情報——從傷亡數字、屍檢報告等信息中進行梳理分析和應用只能算是對天才大腦的基礎運用。
季墨的家裡有一面牆,牆上有一張魔城的立體大地圖,密密麻麻的碎片信息,和無數根由坐標釘創造的連線。他會根據自己在工作期間得到的情報記錄下所有值得擊殺的目標並為他們區分優先級,然後仔細規劃行動流程和行凶手段。
每次行動的準備周期從7天到10天不等。季墨從不讓自己因為準備不充分而處於危險之中,也從不讓他的目標們等得太久。
更重要的是,他不願意讓魔城的人民們等得太久。
季墨從來都隻選擇夜晚作為執行自己的道義的時間。他會戴上一款特製的面具來掩蓋自己的身份,然後從容不迫地按計劃一步步完成他的清理。低調和效率是他的代名詞,他不需要任何的戲劇性參雜——沒有虐殺、沒有大場面、沒有作秀。
但是效果是實實在在的。隨著死去的目標數量疊加,年輕女性的失蹤率有了顯著的降低,每天的街頭暴力數量也相應減少,
甚至食物的短缺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決。在誠摯的感恩中,魔城人民也逐漸開始口口相傳一則撲朔迷離的都市傳說。 傳說是這樣講的:魔城自古以來就被一個家族守護著。這個傳承了不知道多久的守護家族在和平年間隱藏於各行各業維持著社會的穩定,而進入動亂時代後則轉而以暴製暴守護魔城的和平。而由於這個家族的活動只在夜間進行,民眾還煞有其事地稱之為“打更人”。
正所謂:白日多行惡,夜半懼更聲。
季墨則對於這個脫胎於自己的都市傳說嗤之以鼻。以他來看,這些傳說編造得既簡陋又漏洞百出;唯獨這句箴言,令他感受到了切實的成就感和慰藉。
即使是立身遠處的守望者,也不是不能接收到感激的。
窗外的刺骨冷風鑽過爬滿鐵鏽的窗架縫隙,撩起季墨的劉海。今晚的腥鹹海風濕度格外的大。季墨摸了摸自己潮濕的發絲,更加確定了今晚將有一場雨——恰如他的預想中那樣。
大雨是刺客最好的伴侶之一。因為潮濕的天氣會讓人煩躁不安,瓢潑的雨絲也會在物理上模糊哨兵視線的同時在心理上也帶去懈怠,從而讓他們反應變慢;大雨的聲音也可以掩蓋腳步聲和其它反常的聲音——季墨令人驚歎的觀察和學習能力讓他在頭幾次行動中就發現並掌握了“借助環境和天氣”的重要性。
街口的那隊巡邏士兵也後知後覺地發現了天氣的變化,有一個人甚至高聲咒罵了起來。當然這也在季墨的預計當中。
按季墨收集到的情報顯示,今晚碼頭口將會到一批弗戈蘭德軍糧。按照弗戈蘭德駐軍規模來看,季墨估計軍糧總計將會達到30噸重。如果是在平日裡,軍方會派遣替換上工程手臂的單兵機甲進行運輸作業,但這在今晚是無法實行的——季墨已經提前了解到在幾日前的一次衝突當中,這個駐地內的唯二機甲的座艙護罩都被破壞了。換言之,如果今晚有雨,機甲操作倉就會有極大概率被雨水淋濕短路。
按照這個邏輯推導下去,就容易得出一個顯而易見的結果——今晚的弗戈蘭德士兵們需要穿著外骨骼裝甲冒雨搬運這30噸軍糧了——軍糧自己可不會冒著雨走上運輸車。
又20分鍾過後,陰沉的烏雲終於開始往地上砸落大顆大顆的雨點。經過幾分鍾短暫的試探後,暴雨終於如期而至。季墨抬腕看了眼手表,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塊質地獨特的軟面具戴上,然後揮拳砸碎了玻璃並爬上破窗架,一邊像一隻貓頭鷹般蹲伏著,一邊低頭沉默地看向地面,絲毫不顧狂暴的風雨肆意拍打在身上。
時間滴答滴答,武裝運輸車隊如期而至。
不出所料,面對30噸軍糧的運輸任務,弗戈蘭德軍派出了6輛武裝運輸車,並在車隊首尾各安置了一輛“幼獅”級裝甲車做押運。
季墨看得真切,深邃的眸子裡卻始終沒有絲毫波動。他紋絲不動地等到車隊緩緩駛過。就當最後那輛“幼獅”也即將從身下開過的時候,季墨終於張開雙臂,雙腳一蹬窗沿,縱身從高樓躍下。
即便是從十二樓躍下,肉身凡胎的季墨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緊張。他臉上的面具並不僅僅是個好看的擺設,而是正在眼前實時投射出下落的速度、風速的影響、落地的時間等等一系列信息;而季墨則是在心中默默地計算著時機,然後驟然摁下了裝在左手前臂上的滑索槍扳機。隨著“嘭”的一聲輕響融入雨中,一根高強度滑索射出並輕易釘入了街邊的一座高樓。
隨著滑索猛地繃緊,季墨的下落態勢驟然而止,然後蕩出幾十米遠,最後他甚至在牆上借力跑了幾步,輕輕一躍落在了“幼獅“的車頂。
在季墨的刻意減輕碰撞和大雨拍打聲的掩護下,車廂內的弗戈蘭德士兵並沒有察覺任何異樣——大部分人其實甚至在打盹。押運任務而已,又能有什麽危險呢?
季墨熟練地收回滑索,蹲身擰動靴子上的動力扭,然後雙手抓住車上沿,利用高頻振動的靴底震碎了駕駛位的高強度玻璃,順便結果了駕駛員。劇烈的衝擊力加上高頻粒子振動在十分之一秒內就將駕駛室內二人的大腦攪得細碎;武裝車的警報系統也成功地保持著沉默,繼續執行著自動駕駛的命令。
季墨在一板一眼地完成了這一切後,順手換上了死者的軍裝。由於駕駛員和副駕的死因都是大腦被振動破壞而沒有外部創傷,所以衣物和駕駛室內都沒有可疑的血跡。他摘下二者腰間掛著的四顆手榴彈,將兩顆掛在自己身上;然後拉開剩下兩顆的引信,並從駕駛室和後艙之間相通的窗口裡扔了進去。
隨著沉悶的一聲轟響,武裝車好似壓在石頭上一般跳動了一下。季墨再次拉開連接後艙的小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雜著硝煙味立刻撲鼻而來。在確定這一個班的倒霉鬼都已經死了之後,他打開車門把主駕位置上的屍體扔出了車外,然後把副駕擺成一副睡著了的樣子,淡定地隨著車隊來到了碼頭關卡。
在到達關卡時,季墨的臉已經變成了死去的駕駛者的樣子。他輕松地拿出本屬於死者的證明和文書遞給守衛。
“Hello mate, what’s with the ”(嘿兄弟,你的車玻璃怎麽了?)守衛交還文書的時候疑惑地問道。
“You know, the local resistance force is tough. We were ambushed a few days ago, and they even broke the enhanced ! For God’s sake!”(還不是因為原住民抵抗太強了。我們在前幾天被埋伏了一波,他們甚至把強化玻璃都打碎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季墨的弗戈蘭德口音絲毫沒有讓守衛起疑心。
“Stay , mate. You can get in now.”(保持警惕,兄弟。你們可以進去了。)守衛揮揮手。季墨對他報以微笑。他是一個好人——季墨曾在偵察時看到這個守衛把一塊麵包遞給路邊的孤兒。
接下來的數個小時季墨都安靜地坐在車裡,等待碼頭上的士兵搬運軍糧。
夜漸漸深了。碼頭外黑色的大海盡情咆哮著,像是要擇人而嗜的上古怪獸。冰涼的雨水混雜著溫度更低的海水,再被裹挾於寒風中,像是鋒利的刀片,肆意地蹂躪著在場每個人裸露在外的肌膚。即使雨聲如此之大,季墨依舊隱約間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咒罵聲和歎氣聲。即使是他自己,捫心自問,也不會想在這種天氣下外出行動——即使是坐在車裡,季墨靠近窗口的那半邊身子也已經濕透了。
“真該死…”季墨嘀咕著,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該策劃出更好的行動辦法來保留一塊完好的車窗玻璃。冰寒的雨水沁濕了從外骨骼裝甲到內衣的所有衣服,季墨能感覺到他內襯的羊絨衫因為吸飽了水而變得沉重起來,舉手投足間都讓人難以忍受。更要命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從車後艙內不可避免地漸漸蔓延起了一股血腥氣。
即使是一名法醫也是有權利對血腥氣表達厭惡的,更何況後艙的現狀比屠宰場還不如。季墨可以用他的職業素養發誓,粘稠的血漿一定已經超過了腳面高,而且殘肢斷臂飛得到處都是,牆壁上也都塗滿了爆炸性的血液。今夜計劃中的殺戮已經超過平均值太多了,這讓季墨感到很疲憊。他只希望這一切能早點結束。
當然,這還得指望穿著外骨骼裝甲搬箱子的苦逼士兵們。
又過了好一會兒。當季墨覺得自己的右半邊身子已經變成了一整塊冰雕的時候,他終於聽見碼頭上傳來了三聲尖銳的哨聲;隨即,像是呼應一般的,車內的無線電傳來一個疲憊的女聲:
“This is Dock 3 manager, Lieutenant Mary Waltz. All goods are on bord. to transport granted.”(這裡是三號碼頭理事,上尉瑪麗瓦爾茲。貨物已簽收。運輸許可已下達。)
回答她的是另一個沙啞的男聲。“Roger that. Squad Leo, Let’s go home.”(收到。Leo小隊,我們回家吧。)
雖然滿載著30噸的貨物,但整個武裝車隊隱隱間卻行駛地比來時快了不少。連碼頭哨兵都沒有做象征性地檢查就放行了所有車輛,這倒讓季墨省去了可能的寒暄,也算是相應減低了不少風險。
計劃進行到這一步也就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但其實要做的事情非常輕松:季墨只需要開啟“幼獅”的自動駕駛模式,然後爬上車頂,用滑索槍接近最近的一輛運輸車,解絕駕駛員然後奪車即可。在車隊啟動緊急預案前脫離車隊,然後用EMP衝擊毀掉車上很大概率存在的追蹤器,最後利用對路線的熟悉程度甩掉追兵開到安全屋——這輛弗戈蘭德運輸車和5噸軍糧就正式歸屬於人民了。
猛然間,一聲巨響打斷了季墨的思路。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他心知肚明今晚的計劃恐怕已經無法善了。於是他隻好重重地歎了口氣,探出身子往車隊前方看去。
領頭的“幼獅”已經側翻在地,半個車身碎裂,從內往外冒著熊熊火焰,連傾盆大雨都澆不滅。透過面具的放大透鏡,季墨看到位於車尾的防爆門已經被打開,約有7人正在魚貫而出建立防守陣線,還有3個傷員正在被攙扶著躲進掩體進行緊急救治。
“操!”季墨暗罵一聲。他無法理解為什麽事先完全沒有情報顯示會有組織同時盯上了這批貨物。可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眼下他只能暗自提醒自己手腳麻利點,趁亂達成目標然後逃出生天。
“All units, you’re clear to engage! Open fire!”(全體士兵,可以開始戰鬥!自由開火!)
隨著戰鬥指令在無線電中的下達,季墨所乘那輛“幼獅”車頂上的無人機槍開始發出嗡嗡的啟動聲;六輛運輸車上也紛紛跳下共12名士兵,就地以車為掩體進行警戒。
“Target acquired at 3 and 9! They are just a bunch of teenagers! No heavy weapon detected!”(發現目標於3點鍾和9點鍾方向!他們只是一群小屁孩!沒有重武器!)僅剩的一名弗戈蘭德技術兵飛快地操縱著手中的平板,大聲吼出半空中飛翔的無人機搜索到的信息。
“Good lad, Jon! Mark’em out on our map! The rest of you, rain upon’em!”(好樣的瓊恩!把這些人的位置標記在我們的地圖上!其他人,傾斜彈藥!)
兩邊的交戰激烈卻短暫。通過無線電和觀察,季墨已經知道了偷襲者的來路:八成是“下隻角”[1]的青少年街頭幫派。但是為什麽大老遠跑來“上隻角”呢?
季墨沒有做太多的思考。他只需要完成自己的目標,而這並不包括救援這隻突然出現的小孩子幫派——只能說是即使有心也無力。 混亂中,他趕在其他人發現殿後部隊早已全軍覆沒之前就利用完美的偽裝接近了最靠後的一輛運輸車,輕松殺死了守車的兩名弗戈蘭德士兵,瀟灑地上車發動引擎,拐彎向左邊的小岔口鑽去。
就在季墨將油門踩到底,打算飛馳而去的時候,街邊突然竄出一個矮小的瘦弱身影。那個身影看上去無精打采的樣子,伸著一隻手,仿佛季墨是招手即停的出租車司機一樣。那篤定的態勢讓季墨都有些恍惚如今是在哪個和平年代,但是他到底還是沒有松開踩到底的油門。
就在運輸車即將疾馳而過的時候,那個身影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行為:“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路中央,然後被運輸車結結實實地撞飛了出去。
季墨看著這個身影飛了起來,一切都好像變成了慢動作。這個身影的兜帽在慣性的作用下跌落,露出了一頭髒金色長發和一張即使被血汙泥土覆蓋也能看出明顯東方人特色的臉。女孩的眉頭緊緊皺著,四肢自然地舒展著,像是斷了線的風箏。
刹車在半秒之前就已經被踩到了底,所以季墨比較確定她應該還沒死,暫時。女孩似乎已經意識渙散。她在不停咳著血泡,雙手則死死地摁著胸腔和腹腔,那裡也有大片的血跡正在滲出。
他在接下來的幾秒裡下了一個麻煩的決定,一個醫生會做的決定。
[1]魔城由於發展和地理位置的不同,在地域上有“上隻角”和“下隻角”的說法。“上隻角”為富人區,“下隻角”為窮人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