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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力錄:第三類接觸》七. 娜奧米 - “阿麗”
  女孩其實早就醒了,但她依舊靜靜地閉著雙眼。

  窗外的雨勢已經漸漸轉小,現在正輕輕地打在玻璃上仿佛催眠的鋼琴曲。室內的溫度被調製得正好,身上的羽絨被柔若無物,舒服得讓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母親的子宮中一般——她似乎確實擁有那段光怪陸離的記憶。

  室內溫暖的燈光灑上她修長的睫毛,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一小簇影子。“你醒了。”一道男聲突然想起。雖然聲音很溫和,但突兀間還是惹得她臉頰上的那一小簇陰影撲簌簌地一陣抖動。

  “是你的呼吸頻率變快了,所以我知道你醒了。”溫柔的男聲解釋著,試圖安撫她的情緒。女孩輕輕歎了口氣,索性睜開了雙眼。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安心地睡過覺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女孩都要忍受著饑餓入眠,有時甚至連遮蔽風雨的屋簷都沒有;即使入睡了,一個在街頭獨自生存的女孩也要學會時刻睜著一隻眼睛提防著自己的背後——教會她這堂課的是個試圖扯掉她褲子的流浪漢,也是女孩捅死的第一個人。當那個全身汙濁的乾中年男子無力地趴倒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哭得聲嘶力竭,並且花了很久才把她的匕首從卡住的肋骨裡抽出來。

  真是令人震驚,即便是那麽乾瘦的身體一樣能流出等量的鮮血——這是當晚她記住的第二堂課。

  安寧的睡眠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生而享有的權力,而女孩卻只能期許自己某一天能閉上眼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危。長期的警覺習慣讓她並不能理解為什麽自己現在這麽淡定,即使她記得昏迷前一刻自己還有生命危險,即使她睡著的時候房間裡還有一個陌生男人。

  有些事就是自然而然發生了,沒有為什麽。

  “先生,請問你叫什麽名字?”女孩沒有再糾結能不能多睡一會兒,而是從床上坐起來問道。

  “我叫季墨。”陌生男子的聲線可能是女孩聽過最溫柔的了。“很抱歉先前是我撞了你,但是當時你衝到路上太突然了,我——”

  “季先生,感謝你救了我。”女孩執意打斷了季墨的話頭,“更何況我是故意衝出來的。”

  她略微抬頭看向陌生男子,發現他的表情並沒有太多驚訝,反倒像是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昨晚劫車的是下隻角的‘棄子團’。沒有冒犯的意思,但是季先生應該對下隻角現在的情況一無所知吧?公安部早在半年前就已經退出下隻角了,南邊維持秩序和反抗靠的一直都是棄子團。因為下隻角太凶險,十字軍的軍隊也在兩個月前取消了巡邏隊,轉而把下隻角完全封鎖了起來,不許進也不許出。我們的存糧在上個月就吃完了,而且下隻角的人口是上隻角的三倍不止…已經有很多孩子被吃掉了,季先生。”

  季墨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無比難看。“所以你們才會冒那麽大險來上隻角的軍港搶軍糧…但是你們的計劃太粗糙了。除了那顆炸翻裝甲車的地雷,你們的裝備完全無法與正規軍正面作戰。很遺憾,除了你以外所有棄子團的人都死了,其實你——”

  “我不是棄子團的人,季先生。”女孩第二次打斷了眼前男人的話,卻絲毫沒見他著惱。真是個溫柔的人,她心裡想著。從出生到現在,她就沒有見過哪個男人如他一般溫和;女人也沒有——下隻角就是有這樣可怕的魔力,任何身處其中的人都會被慢慢蠶食。

  “我只是個無名小卒,想離開那個鬼地方。”女孩小聲說道。

  “忘記問了,你叫什麽名字?”季墨這才突然反應過來。

  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攥在手裡的羽絨被,像是在暗下決心。然後她回答道:“我的名字叫娜奧米。”

  “娜奧米?”季墨對此感到好奇。“沒有華夏姓嗎?只有一個西方人的名字?”

  娜奧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用眼神回答了他。

  第一次有人問她同樣問題的時候,她沒有多想就說了真話。沒過多久,她就成了下隻角人嘴裡的婊子、賣國賊的女兒、髒種;原來收留她的一家人也把她趕了出去。因為一句實話,她在街頭露宿了整整三個星期。從此以後,她的名字叫阿麗。

  可即便是有了個華夏名字,人們依然對她的髒金發色和風格迥異的五官抱有濃濃的偏見。先是棄子團當著她的面關上了大門,然後是拾荒者氏族在騙走了她的細軟之後把她打暈扔在街邊等死。

  或許是命夠硬,她活了下來;但況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娜奧米出眾的外貌也越來越難以遮掩。有時候她自己也會好奇自己的父母是誰——他們一定都是容貌出眾的男女,才能給她留下這樣的一張面孔。只可惜亂世之中,一張美麗的臉很難為你帶來什麽好處——更多時候是危險,“那種”危險。為了活下去她甚至想過委身教會,但那地方總有一種讓娜奧米不寒而栗的氣息。

  一言以蔽之,下隻角的生活雖然不至於生不如死,但是也差不離了。

  “抱歉,我好像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季墨的智商足夠高到猜到“娜奧米”這個名字背後的故事;但他在與人交際方面的笨拙也同樣明顯,特別是與漂亮的女人——或者說,任何女性。娜奧米看著季墨因為尷尬而躲閃的眼神和無緣無故去梳理頭髮的右手,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這個男人的手真好看,娜奧米心裡想著。下隻角的男人們每天都要做很多粗活:搬運貨物、建造、清掃…即便是最厚的手套也阻止不了他們的手掌長滿老繭、指節變得又粗又大、手指變得肥胖並不再靈活。

  但眼前這位姓季的陌生男人的手一定得到了非常好的保護——娜奧米甚至有種荒謬的猜測:季先生一定是靠他的手吃飯的。他擁有可能是娜奧米見過的最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且突出得恰到好處,顯得既富有力量感又不會比例失調;手背上爬著的二三根青筋被白皙的皮膚襯托得分外顯眼。娜奧米低頭瞄了一眼自己正攥著羽絨被的瘦骨嶙峋且布滿傷疤的雙手,悄悄地咽了口口水。

  “呃…”季墨微微張著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隻好撇著頭,徒勞地把頭髮越梳越亂。看著季墨努力在慌尷尬中理清頭緒的樣子,娜奧米決定先開口打破僵局。

  “謝謝你收留我,季先生。”她發自內心地對季墨綻開笑容。

  “什、什麽?”只聽哐鏜一聲,卻是房間另一邊的季墨不小心踢倒了另一把椅子。

  是因為我太久沒笑過,所以剛才笑得很醜嗎?娜奧米胡思亂想著重複道:“我說,謝謝你收——”

  “我從沒說過我要收留你。”季墨僵硬地打斷了她。

  娜奧米的心漏跳了半拍。“可是——”

  “等天亮了你就該離開這裡,娜奧米。”季墨的聲音柔和了些許,但依舊透著堅定。

  娜奧米突然嗤笑了一聲,提高音量問道:“你覺得我能去哪兒呢,季先生?”

  “你要去哪裡、去做什麽,都和我沒有任何關系。那天晚上我自身難保卻還救了你,已經是仁至義盡了。現在你已經可以下地了,難道還要我繼續為你負責嗎?”季墨說著話的時候故意低著頭扶起倒地的椅子,避開了他和娜奧米的眼神交流。

  “那麽季先生,我想選擇留在你身邊,可以嗎?”娜奧米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他,語速急促地說道,“我不知道你的職業是什麽,但是我一定可以幫到你的。我在下隻角學到了很多東西。我會做飯,我會洗衣服打掃衛生,我的刀子使得也不錯。你看我那麽瘦,每一頓都吃得很少,不會給你增加什麽負擔的!”

  “娜奧米,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呢。”季墨苦笑道。他無法忍受娜奧米那發著光的雙眼,“我說了,我對你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昨晚我剛救了你的命,你知道嗎?如果我晚刹車半秒,或者根本不下車,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是我讓你活了下來,你為什麽還要逼我呢?”

  “正是因為你救了我,所以才要對我負責呀。”娜奧米的嘴角扯起一個狡黠的微笑。她歪著頭,雙手在空中揮舞:“如果你把半隻腳踏入鬼門關的我拉回來之後又選擇放棄我,那麽最一開始救我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在這樣一個混亂的時局裡,隨意地救一個人比隨意地殺一個人還要危險。死人不會有回應,但是活人會。季先生,我不覺得你是一個愚人。你救了我,一定是因為背後有合理的邏輯存在。”娜奧米就這樣篤定地下了定論。

  季墨苦笑道:“確實是有一股現在回想起來也無法解釋的衝動。”

  “就像我第一次就告訴了你我叫娜奧米。”

  季墨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雙掌。房間裡一下子安靜地只剩淅淅瀝瀝的雨聲。良久之後,才響起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現在也不後悔,季先生。我希望你也不後悔。”

  季墨重重地歎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向娜奧米,然後坐在了床邊上。

  “看著我。”他說道。娜奧米用雙手狠狠擦掉她長得離譜的睫毛上的淚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的臉。那是一張有著些許歲月痕跡的臉,雖然還不太多,但已足夠磨平這張臉的棱角,讓這張臉的主人一被扔進人群中立刻就能石沉大海。這種麻木的臉她在下隻角見過許多。

  季墨第一次沒有躲避她的目光,而是迎了上去。“這張臉並不是我。”說著他的雙手伸向雙耳之後,在發叢中摸索了一下。只聽一聲非常細微的“咯呲”聲,季墨的臉皮突然浮漲開來——娜奧米瞬間驚訝地張開了嘴,不過自覺地用雙手捂住沒有發出叫聲。

  在她驚訝的眼神中,季墨輕巧地把自己的面具取了下來。該說不說的,面具下的男子比剛才那張假臉帥了不少——姑且算是件好事兒吧,娜奧米想著。真正的季墨有著一對極粗的八字眉和對華夏人來說極其少見的深邃眼窩。他的眼眸黑得很純粹,就好像有無數的秘密被封印在其中。挺拔的鼻子、線條圓潤的雙唇、刀削一般的下頜線——難道上隻角的人連長相都比下隻角的人好看嗎?娜奧米意識到自己的臉已經紅了,於是趕緊趕走了腦海裡的胡思亂想。

  “這張臉才是我。”季墨挪開視線,順手把面具揣進兜裡,“既然你要跟著我,那麽也沒必要瞞著你我的長相——而且戴面具終歸是不太舒服。”他淺淺笑著說道。

  娜奧米足足花了兩秒鍾在腦海裡反覆確認過後,才反應過來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她壓低聲音尖叫著蹦了起來,然後緊緊抱住了季墨的脖子。季墨的第一反應是試圖掙脫她,但是在娜奧米開始大哭之後他放棄了嘗試,只是安靜地讓她宣泄情緒。

  娜奧米的淚水頃刻間浸濕了季墨的黑色羊絨衫。雖然她對現在身處的一切還知之甚少,但是她對季墨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應,這種感應讓她憑空生出了珍貴的信任。況且,現在再發生什麽都不可能比在下隻角的生活更差了吧?

  娜奧米足足嚎啕大哭了約莫十分鍾才放開季墨,並且絲毫沒有要停止哭泣的意思。季墨走出房門為她拿了一盒紙巾,並同時換了一件衣服。他出門的時候娜奧米還請求他不要關上房門,仿佛他會趁機溜走似的。

  當季墨終於回來的時候,他的手裡還拿著一個文件夾,裡面夾著好幾份資料。

  “季先生,我很好奇你是做什麽的呢?我的意思是,除了夜晚你做的事情外,你白天的職業呢?”娜奧米突然想起她對季墨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於是好奇地提問。

  “法醫。還有,叫我季墨就可以了。”季墨言簡意賅,回答的時候甚至沒有抬頭看她,而是聚精會神地讀著文件夾裡的報告單。

  “所以你白天是個醫生…然後晚上你又單槍匹馬地去找那些士兵的麻煩——你不會是打更人家族的吧?”娜奧米聚精會神地看著季墨,並為自己的推理沾沾自喜。如果能成為打更人家族的一員,那可比加入棄子團好多了。

  “怎麽猜到的?”季墨笑著問道。

  “棄子團和街頭的消息都說打更人下手都非常乾淨,他們殺的人都像是死在解剖台上一樣,既效率又致命。你可能不知道,普通死在街頭上或者幫派火拚的人都很難有全屍的。兩者之間差別很大。”娜奧米越說聲音越低,顯然是心裡有什麽事。

  “猜對了一半。”季墨說道。娜奧米配合地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傳說中守護魔城的家族‘打更人’並不存在。但民眾臆想出來的那個‘打更人’確實是我。你對於手法的猜測也是正確的。我隻想最有效率地達成目標,濫殺無辜和殘忍都是不必要的行為,不可控並且會帶來潛在的危險。”季墨耐心地解釋道著,一抬頭卻發現娜奧米正滿眼星星地看著他。

  “我決定了,季墨。我要做你的打更人搭檔!我也想殺那些十字軍鬼子,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他們殺的,我想報仇!季墨,你可以教我,我學得很快的。以後我們就可以做搭檔了。男女搭配,乾活不累嘛。”

  季墨看著娜奧米興奮地通紅的臉和還沒乾透的淚痕,一時之間隻感到無語。他閉上眼狠狠地深呼吸了一次,然後說道:“我不需要搭檔。我習慣單乾。”

  “——而且你還是個小姑娘,你真的不適合和我一起去做這種危險的事情。”他補充道。

  “你知道我殺過多少人嗎,季墨?“娜奧米幽幽地賣了個關子,然後不等季墨猜個數字就公布了答案。“19個。6個鷹郡鬼子,4個不列顛鬼子,剩下9個裡有6個都是想強奸我的,還有2個想搶我住的垃圾箱,1個想搶我的麵包。我是不太會用槍,但是說不定我的刀子比你使得更好呢?”她向季墨靠過去,癡癡地笑著,眼神迷離。就在季墨被搞得都有些心猿意馬的時候,娜奧米又猛地彈開,拉長了每個字宣布道,“你——已——經——死——咯。”

  季墨這時才發現她的右手中指已經死死地抵在了自己的心臟上。他歎了口氣,認命般地承認了她的能力。“既然如此,我會安排你的槍械訓練,但你要聽從我的安排,絕對不能自說自話,可以做到嗎?“

  娜奧米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咧著嘴說:“那平日裡你上班的的時候,洗衣做飯就交給我吧!不然我都沒法報答你啦, 季墨。”

  季墨笑著點點頭,“我還有一隻貓,她叫油條。你也要照顧好她哦。”

  盡管娜奧米對於上隻角的人有余糧和精力養寵物感到震驚,但還是滿口答應了下來。畢竟,誰會不喜歡貓呢?

  而季墨已經又走回了桌邊讀著那遝娜奧米看上去就覺得無趣的資料。

  “季墨,你在讀什麽呢?”

  “你的身體檢查報告。“他依舊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娜奧米的身體沒來由地一緊。“你為什麽會有我的身體檢查報告?”

  “給你動手術的時候發現了一些不太尋常的地方…就照了些透析。你當時正好又流了很多血,所以給你順便又做了個血檢。”季墨並沒有發現她的異樣。

  “我說…季墨,折騰到這麽晚了你也累了吧。明天還要上班呢,不如早點去睡覺?我也又困啦,病號需要多休息哦。”娜奧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顫抖,但是她雙手的指甲已經不自覺地扣進了肉裡。

  “娜奧米,你今年幾歲了?”季墨突然抬起頭,他濃密的雙眉緊緊地攥在一起。

  她緊張地張開嘴試圖吐出一個隨便什麽數字,卻因為喉頭的乾涸而只是發出了一個奇怪的音節。

  “回答我,你到底叫什麽名字?”季墨的口氣居然變得凌厲起來。

  “我真的叫娜奧米!”她氣憤地回嘴。

  “那麽告訴我,你今年幾歲了?“

  “16歲。”

  “報告上你的骨齡只有3歲。”

  娜奧米絕望地閉上雙眼癱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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