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八樓上下來,仲春還沒有來得及去看看自己和小麥的遺體。
14具遺體已經被放進了殯儀館的車輛裡。
樓下來了幾個他所熟知的負責論壇管理的上司,想來是來給他和專題部的同仁操辦喪事的。
老院長與他們交代一番之後,殯儀館的車輛跟著開道的頭車,衝出了醫院。
圍在醫院周邊的送葬群眾也紛紛打車的打車,開車的開車,跟了上去。
一支白花花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開上了通往殯儀館的大道。
他孤零零站在醫院門口,冷不防又被人一把拉住。
小麥眼淚鼓包地看著他,“老大,走吧!”
“你剛剛去哪了?”
“走吧,上車再說!”小麥似乎有很多話跟他說,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來到醫院門口的出租車站點,呲溜一聲,從路口竄過來一輛出租車。
車門被司機從裡邊一把推開,“上車吧,兄弟!我就知道你還沒有走!”
見是之前那個出租車司機張揚,仲春愣了片刻,喃喃道,怎麽是你?
“快上車,不然來不及了!”
仲春隻得跟著小麥,一頭鑽進了出租車。
上得車來,車窗上那個被他用煙頭燙出了一個洞的漏洞還在。仲春連忙用背斜靠著車窗。
小麥極為安靜,這跟她那大大咧咧的性格完全不同。
她似乎變了一個人。
“小麥,案子查清楚了!”仲春見她一臉的魂不守舍,隻得開口說道。
“哦,查清楚了就好!可惜沒有連續劇了!”小麥淡淡的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卻一直死死地盯著車外,這座她生活多年的城市。
“你怎麽知道?”仲春驚鄂地看著她。
小麥沉默地看著窗外,沒有再吱聲。
司機張揚瞅著後視鏡,面色憂傷地說道,這回你最辛苦!
仲春生怕他說漏了嘴,連忙打斷他,“張師傅,你別說話,抓緊時間開車,耽擱不得!”
司機張揚見他一臉的緊張,隻得點頭道,你放心吧,我眯著眼睛,也能趕到!
說著猛地一踩腳下的油門,整個車一下子竄了出去。
小麥被巨大的推背感,一下子掀倒在仲春的懷裡。
她突地一下子緊緊地抱住了仲春,眼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
仲春尷尬地扶著她的身子。
小麥發出一聲驚呼,跟著又一臉羞澀。
.......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仲春慌忙想要掙脫出來。
冷不防卻被小麥一把死死地按住。
“你?”
“噓,別說話!”小麥流著淚,豎起手指,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而仲春的心裡卻哐當作響,“該不會,這假小子一直在暗戀我吧?”
流著淚的小麥,見司機張揚專注地開著車,突地伸直了身體,伸出胳膊,一把拉低仲春的腦袋,猝不及防地一下子吻了上去。
仲春登時瞪大了眼睛。
.......
仲春慌亂地想要一把推開她,卻被她呲著牙,狠狠地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方才放開他。
短短一個小時內,連續兩次被女人強吻。
“不,準確說是被鬼吻了。”
仲春不知道自己這是走了桃花運還是帶了孽債,隻得忍著疼,沒好氣地低聲呵斥道,你瘋啦!
小麥這才一把拍開他的手,泄氣而又不服氣道,
我就是瘋了。 仲春見她臉上一片決絕的痛苦,當即試著問道,你都知道了?
小麥頓時臉色蒼白,良久方才微微點了點頭。
“老院長告訴你的?”
“我自己看見的,後來又被老院長堵在裡面!”小麥的眼淚再次不聽招呼地流了下來。
“他怎麽這麽殘忍!”仲春難過地說道。
小麥抬起頭來,定定地盯了他良久,方才苦笑道,不過這下好了,再沒有人跟我搶了!
“搶啥?”
“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個木魚腦袋!”小麥翻了翻白眼,極為不滿地恨聲道。
這話,仲春沒法在接下去了。
他隻得尷尬地將腦袋轉向窗外。
車已經開出了城,來到了城郊的翠屏山。
在這座名聲在外的千年古刹,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從之前的埋詩聖地,變成了埋人的陰地。
殯儀館坐落在山下。
下得車裡,司機張揚急急忙忙地抱起副駕駛上的白菊花,率先從車裡衝了出去。
“你們慢慢上來,我得趕著去排隊,人太多了。”
望著排著長龍前來自發吊唁的隊伍,仲春的心裡哽咽得厲害。
這些手中拿著白菊花,或者抬著花圈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99%的人都是陌生人,可他們臉上帶著的悲傷,卻都發自肺腑。
莫雨也來了,她穿著一身漆黑的長裙,手臂上纏著黑布,頭上帶著一個黑色的帽子,將整張臉都罩在了裡面。
仲春本想趕過去,可心裡一想,終究是人鬼殊途。
莫雨似乎心有所感,她抬起頭來,四下張望,那張憔悴而蒼白的臉,顯得那樣的無助和悲傷。
小麥卻格外的緊張,她緊緊地拉著仲春的衣袖, 一臉戰戰兢兢而又驚恐萬般地哆嗦道,他們是不是馬上要燒我們?
仲春啞然地看著她,這樣的問題,他還真沒有想過。
“不要燒我,我不想死得那麽難看!”小麥低泣著渾身發抖。
仲春撇了她一眼,微微歎息道,“人死一捧灰,不燒可能嗎?”
可他一想到那焚屍爐裡的上千度高溫,渾身也是不寒而栗。
走進殯儀館。
工作人員的動作很快,七八個妝奩師手忙腳亂地給14具遺體,打扮最後的容顏。
小麥迅速掙脫仲春的手,飛快地撲了過去。
她看著躺在靈床上的自己,不得不說妝奩師的手藝超凡,被那一把火燒傷的軀體,被他們重新裝扮一番,還是那副假小子的模樣。
“這是我?”
她木木呆呆地看著自己。心裡卻暗自罵道,搞錯沒有,老娘從來不塗口紅的。
“畫這麽濃的妝,不怕招鬼嗎?”
此刻,她全然忘了自己已經成了鬼。
緩緩的走進,艱難地伸出手來,她想要撫摸親近自己。
可惜入手,卻啥都沒有。
仿佛就是一道投影。
她頓時魂不守舍,扭過頭來,卻只見仲春朝著自己的遺體,徑直躺了過去。
“你?”
“你也試試!”仲春朝著她慘然一笑。
小麥猶豫了片刻,當即也咬牙學著他的樣子,躺進了自己的遺體。
很快,14具遺體被擺放進了吊唁大廳,放進了古柏、菊花簇擁的玻璃棺槨裡,身上蓋著一張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