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間停屍間。
冰凍的人,在陰冷的心理暗示中,以肉體的消亡,而在活人的潛意識裡,以恐懼的怨念而活著......
停屍間裡,孤零零地擺放著老院長的遺體。
白布蓋住了他那張熟悉的臉。
見仲春遲疑地揭開了老院長臉上的白布,女主任捂著小嘴,哽咽地退到了門外。
她並不是很清楚,老院長與仲春的關系,哦不對是與寧夏的關系。
但老院長與她卻有著難以割舍的師生情誼。
“羅希希,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我說得沒錯吧!是個好名字!”這是老院長當初在面試她的時候,拿著簡歷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他調侃的語氣,不像是一位院長,而是一名父親。
“你想應聘急診科醫生,我覺得你不合適!”
他的第二句話,差點讓她打了退堂鼓。
以她的學歷,在當初的那一批應聘者中,並不起眼。
四年本科,兩年碩士,三年委培,短短的簡歷中,只能說她勉強符合條件。
“你對ICU是否有過足夠的了解?”他皺著眉頭,在她委培的經歷上重重地畫了一條紅線。
她心裡很忐忑,ICU是她委培經歷中,最為短暫的時光。
“ICU,是個全科無菌科室!它的主要任務並不在於治療,而在於對患者心肺功能的持續,換而言之,它的主要任務是讓人有順暢呼吸和心跳的機會!”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它意味著重症患者有活著的希望!”
老院長敲了敲桌子,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但在她看來,她的回答其實很不專業,不是理性的回答,而是感性的認知。
“好,你被錄取了!不過你不是急診科醫生,而是我院第一位ICU全科醫生!”
“啊!”
“我很看好你,我希望你能牽頭組建我院第一個ICU病房!能做到嗎?”
“不,不能吧!”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去接手的還是一個還未組建的科室。
“不!你能!因為你是湘西妹子!”
她很想說,湘西出土匪啊,我不過是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夠擔當此任。
“骨子裡的東西,往往才能成就別人未走之路!我也是湘西人,當年我也是從一窮二白乾起來的!”老院長開誠布公地袒護她,讓陪同招考的人,極為驚鄂。
在他們的認知裡,這個老東西從來都是那麽的古板,從不徇私情。
他一反常態地重用,一個剛剛來面試的女孩子,是不是太過兒戲,就因為她是湘西人?
從第一天入職起,羅希希的身上就背負著人言蜚語。
ICU是重資產投入的重點科室,羅希希剛剛入職,老院長透露出的暗示,這丫頭是被當做ICU重症監護室主任來培養的。
這樣的“肥肉”和高光,又怎能不被人嫉妒和惦記。
幾年時間下來,從無到有,她如履薄冰,但卻再次論證了老院長獨到的眼光。中心醫院的ICU在她的帶領下,不但填補了醫院的空白,還一躍成為省級重點科室。
這其中老院長擋風擋雨,並不亞於常山趙子龍在長阪坡七進七出。
很多人都很豔羨ICU的待遇,只有她才懂得,老院長的不容易和做事的決絕。
這些年老院長每每看到她,心裡都很歉疚。
他活生生把一個湘西妹子,熬成了大齡剩女。
士為知己者死。
這種知遇之恩,讓她一再不敢輕易去觸碰情感問題。
因為她沒有機會,也沒有功夫。
如果說手術室是一刀見命、衝鋒前線,那麽重症監護室則是醫生與死神最後決戰的戰場。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其他科室可以盡力,但ICU 不行,必須用萬分之萬的努力,去爭取患者最後的機會!”
她從未想過,他會走得這麽快、這麽急。
連一句叮囑她的話都沒有。
她還總想著,有一天請他給自己證婚。
人死如燈滅,可她總覺得他的離開,太過詭異。
過勞死,在醫院的醫生中,雖然並不少見,但對於他來說,似乎又太過牽強。
得知院部的法務,通知她說,老院長的遺囑是留給寧夏的。
這讓她極為震驚,也想不通。
因為她所了解的是,老院長與寧夏僅有一面之緣,還是在搶救中認識的。他又是如何提前寫好遺囑的。他為什麽要留給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患者?
仲春才是他的養子,如果要留也該留給莫雨啊。
因為那才是他未過門的兒媳婦。
婦科裡的動靜,沒有秘密。
尤其是像莫雨這樣的名人,一舉一動都是透明的。
莫雨懷上了仲春的遺腹子,老院長不是更應該把遺囑留給莫雨嗎?可他的遺囑分明就是提前寫好了的。
老院長要幹啥?寧夏何德何能被老院長所重視?難道他是老院長的私生子?
院部顯然不想過多參與,索性將甩鍋給了她這個得意門生。
......
仲春心情複雜地看著躺在面前的這具遺體。
如沒有他從福利院將他抱養,他不會有他的今天。可奇怪的是,他從未讓他有過學醫的念頭,一切都由著他性子來。
他,終究還是老了。
白發叢生,面色憔悴。
往昔那個總是打了雞血的老頭,再也無法與他懟天懟地懟空氣了。
“老爹,你究竟是啥人啊!”仲春痛苦地坐在他的遺體旁邊,從兜裡掏出一支煙來,塞到他的嘴裡。
自己也點燃一支,兩支煙冒著煙圈,他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偷偷地流了下來。
心頭哽咽著太多的話,可他竟然不知道該說啥。
良久,淚水流幹了,他才哭喪著問道,老爹,你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
等到手中的煙抽完,見他嘴裡的那支煙還未燃盡,他拿起來,叼在自己的嘴裡,深吸了一口氣,煙頭冰冰涼涼,全然沒有了他的氣息。
顫抖著手,紅著眼眶,十分不舍地給他蓋上白布,整個人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有些虛脫地站起身來,朝著他的遺體,莊重地鞠了三個躬。
心中默默念叨著,老爹,你一路走好!或許今生,或許來世,我們還能遇見吧,我還要當你的兒子!
關上沉重的房門,等到門裡的光被完全押入了黑暗,他痛苦地背靠著房門,抱著腦袋,縮在門邊,像個失去了糖果的孩子,低聲嗚嗚地再次哭泣了起來。
良久,羅希希這才走到他的身邊,遞給他幾張手帕紙,難過地說道,“節哀吧!”
“他走得很安詳, 毫無痛苦!”
見他還哭著,羅希希也泛紅了眼圈,哽咽道,醫者仁心,他能戰死在手術台上,他已經無憾了!你不要歉疚,不管是救你,還是救其他人,他都會這麽做!
仲春接過手帕紙,使勁地擦幹了眼眶,站起身來,感激地朝她說道,謝謝!他的喪事,醫院是怎麽安排的?
“明天上午出殯!醫院專門組建了治喪委員會!你不用太操心!”
仲春重重地點了點頭,“墓地安排了嗎?”
“也安排了,生前他就給自己置辦好了,他似乎早就知道他要走,所有的事情都提前安排了!”羅希希趁機試探著說道。
“生前就安排好了?難怪......”仲春喃喃地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
羅希希趕緊說道,去他辦公室吧,他給你立了遺囑!
“遺囑,給我的?”仲春頓時轉過頭來,一臉震驚的看著羅希希。
“你不知道?”
仲春難過地搖了搖頭。
“我還以為你是他兒子呢!”羅希希故意說道。
仲春本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想起自己不僅是仲春,還是寧夏,隻得老實地回答道,算是吧!
他頓時明白了,這份遺囑不是留給寧夏的,而是留給他的。
“啊!你真是他兒子!我怎麽不知道!”羅希希見他承認了,頓時瞪大了眼睛。
“你又怎麽會知道!你又怎麽可能知道!去他辦公室吧!”仲春哀怨地歎了一口氣。
萬分震驚的羅希希,連忙慌亂的掏出手機,打給了醫院法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