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散去夜幕降臨，月掛星空愈漸圓滿，火車站外廣場上人影慢慢多了起來，撩人月色倍讓人思親。

　　凌晨三四點的火車，我前半夜就到了，當天媽打來電話，說爸前幾天在房頂上修補漏雨瓦片時摔了下來，明早做手術。

　　我急切詢問為什麽不當天做，並怪罪她之前怎麽不告訴我。媽說爸怕我擔心就叫她一直瞞著我，又接著說爸怕醫院貴，就沒上醫院拖了幾天，今天早上小嬸嬸來探望看他痛得不行，就叫來小叔叔送去醫院，爸在小叔叔執拗下最終去了醫院，醫生說他那條腿腫得跟地裡烤熟的紅薯一樣，再晚些來就恐怕保不住了，下輩子要躺在床上。

　　我聽到媽一邊說一邊在抽咽，然後豆大的眼淚也從我眼眶裡滾滾流了出來。晚上臨走前少弋叫住即將走出客廳的我。

　　“要用到錢的地方，就不用我說了吧，記得告訴我。”他抬頭向我眨了眨眼，“你知道的，我就是錢多。”

　　他知道我明天凌晨的票，走得這麽急，猜測到我可能遇見到了困難。

　　我道謝後就出了客廳，那時候我特別固執，人各自有命，即便在當下開口就能得到改變，可從小得到的教養，是“面朝黃土，背朝天”，萬事由努力耕耘去獲得。

　　父親也常說:人一旦欠上別人，就會在心裡留下一個疙瘩，很難抹掉。

　　夜涼了，我過了安檢進到火車站等候大廳裡面，一排排銀色長椅上坐滿了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位，剛準備坐下，就被一個腳快的小孩先我一步坐了上去。

　　“你坐少一點，媽媽也好坐一點。”一個三十多歲婦女緩慢走了過來。

　　“我腳腳兒痛。”面前小孩佝僂著身子頭也不搭，伸出小手在小腳腕長褲上用手指甲扣著褲縫線。

　　“你站起來讓媽媽看看。”婦女凝眸微轉，然後落在我身上，“麻煩你讓一下。”

　　作為“五講四美三熱愛”當代大學生，我緘口不言挪開了身子，最後又找到了新的空位子。

　　困意一遍遍襲來，艱難熬過凌晨，今天爸就要被推進手術室，可是我還坐在他鄉火車站等候大廳，淚水再次打濕了眼。

　　快下火車的時候，我被鄰座叫醒，是個老奶奶，額上爬滿歲月痕記，剛上火車時我十分不解她為什麽也買硬座，可剛剛看見她對我笑露出兩排牙套時的和藹可親，突然讓我莫名想起蔡崇達筆下阿太所說的一句話:肉體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伺候的。阿奶還在那該多好。

　　月亮又掛上星空，夜深了。

　　我到了醫院，爸下了手術台在病房裡的病床上睡著了，媽從陪床上驚醒過來，向我尋寒問暖，突然她眼框紅潤起來對我小聲訴說著，我越聽越自責。

　　第二天，我和爸打過招呼之後就回鄉裡去了，看我回來，堂屋裡一下就擠滿了人。

　　他們都是借過錢給我爸媽的叔叔嬸嬸，姑姑姑父，連隔得老遠許久未來登門的舅舅舅媽，姨媽姨夫也來了，還有幾個年長的長輩。

　　“我知道長輩們你們今天來的想法，雖然現在我爸躺在了病床上，但他們欠你們的錢，以後我一定會還上。”

　　爸從小沒文化，吃了勞力的苦，辛苦半輩子也沒掙到多少錢，為供我讀書欠下一屁股債，希望我別再像他一樣再吃勞力的苦，可我卻除了用錢，什麽都不會。

　　昨晚媽告訴我，好多親戚看我爸倒了，都害怕我們會還不上他們錢，所以今天我趕回鄉裡就是要他們放心，

我不會跑，以後也會把錢還上。　　“你家那塊征地錢快下來了吧。”大姑剛說了一句，她旁邊大姑父就扯了扯她衣服，但她白了大姑父一眼，又接著抹著眼擦過鼻，委屈向我訴苦，“侄子，你也知道你大林哥，他都快三十的人了，還沒討媳婦;還有你小林弟弟，他今年就要參加高考了，以後花銷也不少，我也是沒辦法呀！”

　　我什麽也沒說，轉身進裡屋，在壇子下翻出了那筆錢，走出來把錢遞給了大姑。

　　“那是給你爸治病的錢，不能給她！”小叔叔在旁邊激動呵斥著我，然後又怒目圓睜看向大姑，“大姐，做事要講親情，哥還在醫院躺著等這筆錢！”

　　這錢確實是昨晚媽讓我今早回來取去給爸治病的錢，可眼下不拿點錢出來，很難讓這些親戚放心。

　　大姑看都沒看小叔叔，笑嘻嘻接過錢:“侄子，沒事我就先走了。”然後擰著大姑父就朝門外走去。

　　小叔叔在旁邊垂下了頭生著悶氣，這時舅媽開口了:“你把錢都給了她，那我們呢?”

　　我就知道還沒完，從身上拿出開學時帶去剩下的錢。因為沒交住宿費，而且他們經常帶飯菜回來吃，特別是少弋跟戍刃，沒去軍訓就經常叫外賣，或者出去買回來，那段時間我跟許實秋基本上都是軍訓完就趕忙回小別墅，食堂不用看每次都是爆滿，但小別墅裡卻給我倆準備了飯菜，就這樣我省下來一大筆生活費。

　　雖然也不多，但總比沒有好，舅媽拿了過去:“就先這樣吧，我也不逼你，但以後你再有了記得還我。”

　　我點頭答應著，剩下的親戚除了小叔叔一家，都還在翹首以盼，可我真的沒錢了。

　　“我知道在場沒有拿到錢的長輩，心裡還是很擔心，但還請你們相信我，我俞吉飛不是個言而無信之人， 希望你們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還給你們。”

　　可他們還是有些不相信眼前剛成年不久的我。

　　“空口無憑，你要我們怎麽相信你?”一個老辣深沉年長的長輩在旁邊看著我。

　　剩下的有些人在旁邊附和著點頭，就在我無計可施的時候，旁邊小叔叔發火了。

　　“小輩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你們這些長輩還不肯放過他嗎?當真要逼死他，逼死還躺在病床上的俞達智！”

　　他們應該是被小叔叔的話嚇到了，不然不會半天兒沒人說話，最後讓我分別寫了字據給他們，這算是他們的讓步了。

　　我長舒一口氣，盡管手上拿著沉甸甸的借據單，但卻安撫好了他們，不久他們就走了，只剩下小叔叔一家。

　　小嬸嬸出門又回來拿出一遝錢遞給我，我想拒絕她。

　　“你這傻孩子，把錢都給了他們，你拿什麽錢給你爸治！”小嬸嬸見我沒收語重心長對我說著，她的話讓我漸漸低下頭，我也知道，可不給他們，爸媽以後也沒好日子過。況且我家也欠了小叔叔小嬸嬸家不少錢，我怎敢再拿他們的錢。

　　小叔叔在旁邊怒不可遏盯著我，最後我收下了那筆錢。

　　下午我就趕到縣城醫院裡把家裡發生的事簡單給爸媽講了一遍，並把小嬸嬸給的錢拿了出來。

　　媽在一旁抹著淚，爸讓他別哭，說我長大了。我真想快快長大，有那麽一瞬間，我產生了不上學的念頭，但最後被我打消了，這是我費了千辛萬苦才實現的大學夢，不能放棄，心裡暗暗決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