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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之夜》第21章 陳年舊事
  邢玉珍在甄觀的系列後續報道發表後,先後接到了多方領導的關心,接到了很多慈善機構、敬老愛老組織的關懷,甚至很多愛心人士還不署名的寄錢寄物,似乎自己是一個沒人照顧的五保戶。

  四個子女的生活也受到巨大的衝擊,先後就陪伴老人的問題,開了三次視頻會議和一次正式而嚴肅的座談會。最後一致決定:每天要保證有一個人給老人打電話,因為不能空缺,也不能太頻繁,免得影響老人休息。大女兒每周見老人一次,陪伴時間不少於一個小時,最好能住一晚;小兒子兩周回來一次,在老人那裡住一晚;考慮到二女兒和大兒子的實際情況,至少一個季度回來一次,陪老人住一晚。至於給老人的生活費,個人每月不低於500元,物品隨意,必竟老人有自己退休金,也用不了多少。陪伴老人期間的費用自理,不得變相佔用老人的生活費和其他財產。除此之外,還有若乾詳細約定,甚至請第三方進行監督,向第三方繳納了上萬元的保證金;所謂的第三方,其實就是大家公認的,長期以來對老人最關心的大女婿。

  面對強大的輿論壓力,幾個子女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子女的變化,老人並不知道是他們反覆磋商的結果。老人開始還很高興,後來就感覺很不適應。於是,四個子女再次召開視頻會議,增加了一條:一切要自然,和順,務實,力戒形式主義,以老人滿意為第一標準。

  如此以來,邢玉珍老人打麻將的時候,話更多了,手氣更順了,取勝的機會更大了,每天都笑呵呵的。老伴陳光年還是每天該唱歌、散步,騎著老年代步車到處轉,依然如故的過著自己逍遙的生活。

  有一次,有個牌友知道邢玉珍給孫女輔導寫作文的事,便在捏著一張“發財”,想打還沒有打出,在空裡晃蕩著說:“邢老師,你也把你的作文秘籍給咱麽這些老戰友說說,我們回去也讓自己的孫子學學,讓那些成天補課的媳婦知道知道,咱麽也有一手。”

  邢玉珍和的就是那張“發財”,看著對面的老戰友隻說話,不出牌,又不好催,生怕暴露了自己的戰略目標,笑著說了句:“外界說的有些玄乎,咱們誰跟誰,你老大的武術學校全國知名,難道你也會幾招?”

  另外兩個人聽了,只是催著出牌,都搖搖頭,覺得很好笑。當武校校長的老母親打出那張“發財”時,邢玉珍說和了。推到牌後,才說了一句:“兒女自有女兒福,我們都是瞎操心。打好自己的牌,防止老年癡呆,這才是最重要的。”

  從此之後,牌友們就不再提外界的那些傳言了,照常三天兩頭約場子,瞅著有空就聚聚。

  甄觀第三次見到邢玉珍,是在她剛剛從一個牌場下來。今天手氣特別好,連著和了十幾把,牌友們看形勢不對,就提前結束了戰鬥。甄觀這次采訪,也一並采訪了陳小溪的爺爺陳光年。

  他是在元月24日上午到惠安家園的。兩位老人這次都穿的很正式,陳光年穿了身以前在工商局上班時配發的製服,只是沒有領章;邢玉珍穿了身新做的唐裝,紅褐色上衣的胸前繡著大朵大朵的淺色牡丹,黑色的褲子面料考究,黑色的皮鞋油光發亮。家裡也新換了一套黃花梨仿古沙發,甄觀坐在背靠陽台的單人沙發上喝茶,邢玉珍坐在長沙發的左手,靠近甄觀;陳光年坐在邢玉珍右手,邊聽他們說話邊從那個考究的工夫茶壺中,一杯一杯的給幾人倒著普洱。

  甄觀看到這些變化,

便問了最近老人的生活情況。老人便將子女們近期來發生的巨大轉變,和盤托出,顯示出比之前兩次采訪更大的底氣。老人也誠懇的說了說,之前之所以不願意把子女們照顧不夠的話提出來,還是覺得現在子女們都忙,為了生活,四處奔波,都已經很辛苦了,自己不忍心讓子女們承擔更多的責任。但看到子女們能這樣對待他們二老,自己也很開心。  當甄觀說到陳小溪和自己的那次長談時,特別是陳小溪說她寫小說的目的,實質上是為了有機會多陪伴老人時,邢玉珍看了看陳光年,卻說出了另一番話。

  她說到這些話,開始有些遲疑,但後來在甄觀的鼓勵下,還是不再保留。甄觀聽邢玉珍說:孫女自然不知道,其實連我們的子女也不知道,就是老伴陳光年也不知道,很多事情,也只有我知道。

  她接著說:那年寒假,孫女第一次回來時,我就發現這娃娃有半夜夢遊的毛病。孫女在我們這裡,一般是和我單獨住在北邊那個小房間。第一次發現,是有一天夜裡十二點左右,我給娃講著故事,看娃睡著了,就停了。可一停,沒有幾分鍾,就看見娃從床上起來,走到陽台邊的太師椅上,一個人坐著,很長時間,才回到了房子,又上了床,睡了。看到這個情況,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就想著,可能是偶然的情況。但後來幾天,還是這樣。怎麽辦,我就在孩子睡著時,繼續講故事。只要我的故事不停,孩子就睡的很好。寒假結束了,我想兒子沒有說過孫女夢遊的話,估計是因為回到同州縣這個地方詫生,突然出現的,回去了就好了,便也沒有和二兒子提起這事。其實,也有個顧慮,就是擔心說了,人家媳婦還說是我把娃弄出了這病,到時候就說不清了。

  邢玉珍說著,喝了口茶,繼續說道:等到了第二年暑假,本來我給兒子說,不要讓娃回來了,大城市的教育多好,我這個老教師,哪有什麽水平?但兒子說,孫女堅持要回來,我也隻好答應。回來後,孫女還是經常讓我給她講故事。我想想,哪有那麽多的故事講,就是自己的那些陳年舊事,自己還記得,或許能每天講很多,一直讓孫女能夠聽著,安穩的睡覺。於是,我便每天晚上,給娃講,從睡覺前,一直講到凌晨三四點,看娃確實睡實了,才停下來,生怕娃又犯了夢遊的毛病。就是有時候,我也瞌睡了,就講著講著睡著了,猛一醒來,娃不在床上,我就到客廳去,坐在娃的對面,邊看著夢遊的孫女,邊給她講故事,直到娃又回到床上,直到娃再次睡實了,才睡下。

  陳光年看邢玉珍停下了,抹著淚,便對甄觀也說了幾句:老伴也給我說過,我知道這個情況後,就給家裡的每個窗子都裝上了護欄,那種能夠鎖住的護欄。

  陳光年指了指甄觀背後的窗子,甄觀扭頭看了看,點了點頭,覺得老人真細心。而後,陳光年又說:我平時不像他奶奶,什麽事情都操心。但在這些大事上,我還是很重視的。

  陳光年說了一句,他對大事很重視,就惹的邢玉珍突然有些生氣,竟當著甄觀的面,譴責道:“你是對大事重視,要不然,也不會違逆老人,私自把兩個兒子的姓給改了。”

  陳光年想爭辯,也說道:“娃娃跟我在外上學,不跟著我的姓,少不了讓人笑話。”

  邢玉珍更生氣了,高聲嚷道:“你是為了娃的面子,還是為了你的面子。為了誰的面子,也不能違逆老人。當初,你進到邢家門,是說好改成邢光年的,難道你都忘了。你叫邢光年,娃娃還要改什麽姓?”

  陳光年還是不服氣,又說了句:“我叫什麽是我的自由。就算當初答應過,可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好不好!”

  邢玉珍再次發飆:“你做的那些事, 你以為我不知道?當著甄記者的面,不想說罷了。”

  陳光年不說了,感覺很沒有面子,便起身走了。說是,你們說吧,我出去轉轉。

  本來,甄觀以為,這次采訪估計到這裡就應該結束了,但邢玉珍後來又說了幾句話,讓他再次陷入沉思。邢玉珍是在陳光年走後,才對甄觀接著說:“剛才那話,都是氣話,甄記者,你也不要笑話,我們老人就這樣,吵著吵著,就過了一輩子。”

  她讓甄觀喝口茶,就繼續說道:我也沒給別人說過,夢遊這毛病,我沒有,我的幾個子女也沒有,但據我的姊妹們說,我親生母親以前有。按說,都隔了兩代了,難道這會遺傳嗎?

  甄觀當然也不知道,便如實說自己不清楚。邢玉珍最後說了句:“我想把這個情況和二兒子說說,但一直猶猶豫豫,到現在也沒有說。今天說孩子夢遊的事,你知道就行了,可不要說出去。”

  甄觀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承諾不會和任何人說的。看看時間已經到了中午,周局長的微信都發了兩條,他便起身告辭了。周局長是在甄觀到達同州縣時,接到邢玉珍的報告,才給甄觀發微信的。一條是,甄記者來同州,也不和兄弟聯系,沒有提前去接您,實在抱歉,中午不要安排其他,我給您接風;另一條是,我在樓下等您,采訪完,我們一起去吃飯。

  甄觀看沒有辦法逃避,便和盛情邀請的周局長等人,又大喝一場,才被周局長的司機開著自己的車,暈暈乎乎的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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