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長安城,先送了古橋父女,甄觀還要去送陳無遇。陳無遇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住處,便說,已經很晚了,讓甄觀就回吧,自己已經約好了網約車。說話間,一部白色的比亞迪綠牌車就停到了他們車前,司機放下玻璃,問了問,誰叫的車?甄觀看陳無遇確實心細,便放下陳無遇,自己開車走了。
陳無遇回到家後,已是凌晨3點。韓瑾一聽見陳無遇回了,便穿著睡衣,坐了起來,悄悄的說:“娃又夢遊了”。
聽了這話,陳無遇隨即就和韓瑾商議,今天先帶小溪去南山溫泉小鎮玩玩。第二天一早,韓瑾就聯系小飛和月梅。小飛卻說要加班,月梅也說單位有事,她先和單位問問,看能不能請假,但韓文太小,不敢去溫泉,太危險。
陳無遇一家三口將車停在路邊,等月梅上了車,看見她還在和單位通電話。原來他們公路公司在做個標書,裡邊有幾個數字需要調整,她想電話裡和加班的人說說,自己就不去單位了。月梅電話裡說好之後,幾人便去了南山。
南山是天朝南北的分水嶺,東西綿延八百余裡,玉泉山也屬於南山的一部分,只是偏東一些。這裡有多處溫泉的,最集中的地方就在南山溫泉小鎮。四人驅車下了繞城高速,沿著省道緩慢前行。路邊高聳的大白楊已經開始落葉,金黃的葉子偶然飄到車窗前的擋風玻璃上,又被迎面而來的大貨車呼嘯地帶走。這裡還是市郊,沒有城市的喧囂,空氣卻仍然彌漫著各種塵灰。車窗僅僅的關著,空調開在攝氏20度。
陳無遇打開速騰車的音響,聽著那首《挪威的森林》,想起了村上春樹,又想起了川端康成、《雪國》和島村。女兒喜歡她的兒童座椅,一直沒有取下,依然裝在後排座位的左手邊,小溪現在就坐在那上。韓瑾坐在後排右手,月梅坐在前排副駕駛位,一路邊看著窗外的風景,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陳無遇開車很悠閑,偶然手機上會收到一個微信,但他沒有理。月梅今天塗了口紅,臉上有一種光在閃耀,眼睛偶然看著他。他也會在看右手後視鏡的瞬間,看向月梅,如同閱讀一本期待已久的小說中那些最動人的句子,想找卻怎麽也找不見,讀著讀著卻突然被她感動。這也就是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
離開縣道,進入了村鎮水泥路。路面有些坑窪,也稍微變的窄了一些,剛剛可以保證對開著的兩輛車通過。此刻陽光有些溫度,車也更慢了一些,沿途窗外的蕭瑟在陳無遇放下車窗的時候,偶然會飄了進來,讓他感到一絲悲傷。如此美好的時刻,或許都是人生的偶然。冷風不容許車窗開的太久,陳無遇便匆匆關上。就在將要到達山腳時,路邊有一處售賣游泳衣的小店,他們擔心溫泉附近衣服可能很貴,便商量著下車,在這裡為月梅買件泳衣。車就停在小店邊上,四人下車,看了看那些衣服,顯然都很普通,沒有什麽品牌可言。在眾多的泳衣中,陳無遇看了件印著藍色小花的連體泳衣,向月梅推薦了下。月梅也很喜歡,就試了試,感覺還可以,向試衣間外邊的陳無遇說了聲,“很好”。陳無遇便刷了微信,立即帶著她們去了小鎮。車子停在小鎮最大的溫泉“碧水灣”的停車場。她們帶著一些水果和飲品,買了幾張門票,分別進了男女更衣間。換了泳衣,而後在更衣間後門外的廣場上見了。
陳無遇只有一條短褲,披著一條大大的浴巾,肚子上積攢的肥肉和切除膽結石術後留下的三個疤痕,
顯露無遺。韓瑾和女兒曾一起和他在玉泉山泡過溫泉,月梅卻是第一次。她看了一眼穿了很少衣服的陳無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將圍的嚴嚴實實的浴巾又拉了拉。雖然已經是有了孩子的女孩,但少女的羞澀依然映紅了臉,在陳無遇望向她的瞬間,將目光立即閃向韓瑾,說了幾句閑話。 四人走了幾個水池,都感覺有些燙,便順流直下,找了一個最大的溫和的池子,坐在了池水裡邊的台階上。開始他們在一起,後來女兒要去淺水的地方,拉著韓瑾走向了對面,便留下謝月梅和陳無遇。當然是陳無遇先開口的,他問了問謝月梅:“感覺怎麽樣?現在的這個池子不燙了吧?”
謝月梅還是沒有看他,只看著遠處的姐姐和小溪。輕輕的說:“這裡還可以。”
而後,陳無遇問:“很久沒有見你,也不知道最近忙什麽?”
這明顯是沒話找話,謝月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問他:“你一天匆匆忙忙的,都忙些什麽呢?”
陳無遇不好說太空城的事,就說了說單位的哪些小時,也說了說姓名庫的事。謝月梅聽韓瑾講過,陳無遇對網絡遊戲也很有研究,便問他打過什麽遊戲?
陳無遇就從單機版講起,說到網絡在線有些,再說到多人競技,最後說了說手遊。他沒有和任何提起過自己曾參加《大同世界》遊戲開發和在線競技大賽的事,謝月梅自然不會知道,當她聽了陳無遇的這些話後,感覺不想平時那個不苟言笑的姐夫。就接著問了句:“你有那麽多時間打遊戲嗎?”
陳無遇看了看月梅,此刻他們都將浴巾仍在了池邊,韓瑾和女兒走後,兩人依然沒有靠近,還是有兩三米的距離,那件泳衣將月梅消瘦的肩膀和突出的**勾勒的更加清晰。月梅看陳無遇看她,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陳無遇笑著說:“對於自己愛的事情,時間總是有的。”
月梅也看見陳無遇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光芒,這是很多年前,那個初戀的男友追求自己的時候,曾經閃爍的光芒。只是此刻,她沒有想任何人,而是怯生生的說:“只有愛,沒有時間,那怎麽去愛?”
陳無遇想了想,靠在溫泉邊的山壁上,讓頭頂散落下來的水花濺在自己頭上。那水花就在月梅身邊,他們此刻已經能夠感到彼此的呼吸。陳無遇對月梅說:“你要不也感受下被泉水淋浴的感覺?”
月梅走到那從上一層溫泉池溢出來的水下,和陳無遇靠著,問了句:“你感覺到什麽了?”
陳無遇說:“我想你了。”
月梅沒有說話,只是也沒有躲開陳無遇從水下拉來的手。聽陳無遇說:“其實,上次喝了很多酒,已經和你說過,我是喜歡你的。但這種喜歡,不是要去做那些男女之間齷齪的事,而是心情很能在彼此聊聊天,做個知心的朋友。”
月梅扭頭看了陳無遇一眼,正好對著他的眼睛,彼此被水花迷離的瞬間,不知道是不是都有淚水,但他們似乎想擁抱彼此。但沒有擁抱,只是靠的更近了,手握的更緊了。月梅光滑的皮膚從陳無遇的胳膊上擦過,一種閃電突顯夜空的震顫伴著久違的暖流,傳遍彼此的身體。月梅說了句:“哥哥,以後我會經常想你的。”
陳無遇也說了句:“我也常常想你。以後有空,我會經常去看你。”
月梅想起,很久之前,陳無遇有次喝多了酒,自己到他書房去,他曾經在講述那個叫龍小馬的女孩時,和她說過:人世間最寶貴的是愛情。有時候,最好的戀人一旦發生了男女之間的事,便開始逐漸的失去愛情。愛一個人,最持久的方式,就是心和心貼的很近。即使不能相見,也會因對方的理解和牽念而感覺生命的美好。
月梅問:“你就不怕我姐生氣嗎?”
陳無遇笑著說:“我對你姐很坦白。因為我們之間很坦然,沒有任何違法的事,一切都只是思想、心靈和靈魂之間的一種溫暖。我和她說過,我很喜歡你。她也知道,我很低調,不喜歡多說話,心中有很多事,不知道能和誰說說。以前有龍小馬,可現在不能見她。後來見了你,和你聊了幾次,知道彼此有一種默契的感覺,便在那次酒後告訴你了。”
韓瑾的笑聲打斷了兩人的私語。就聽見已經走過來的韓瑾說:“你們兩個怎麽有那麽多的話。說什麽呢?”
陳無遇看著說:“你怎麽把女兒丟在對面,自己跑來了?”
韓瑾說:“沒事,遇見一個小學同學,她在那裡看著小溪。我過來取手機,加個微信,你們說你們的。”
陳無遇笑著說:“我們正談心呢,就擔心你想多了。”
謝月梅想從陳無遇的手中將自己手抽出,陳無遇沒有放,接著說:“你一來,月梅都不好意思了,都不讓我拉她的手了。”
“你這個色狼,可不要把月梅迷住了。”韓瑾笑著罵了一句,又對月沒說:“不要聽他胡說,都是騙女孩上床的,我當初就是被你哥一篇文章迷住的。”
說著,也沒有等兩人說話,就扭身去看孩子了。說到這裡,月梅看姐姐走了,便問陳無遇:“我姐是看了你的什麽文章?”
陳無遇說:“也不是什麽著名的文章。是我多年前寫的一篇散文,《撩起清澄的薄紗》。主要寫了自己在長安地產工作時的一些感受。”
月梅也想看看,就說,那你回去發給我,讓我學習學習。陳無遇笑著說:“你姐都說了,看後的女孩都會被迷住的。你就不擔心,你也成了我這個色狼的小羊?”
陳無遇已經將月梅的手放開,月梅輕輕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躲到一米開外,說了句:“哥哥,你就不能正經點?”
看陳無遇還在看她,就接著說:“好好泡溫泉,不要亂看了。”
陳無遇知道自己的眼睛眼睛暴露了潛伏的本性,便靠在石壁上,對著天空說了句:“近在咫尺,心在天涯;遠在天涯,心在咫尺。”
月梅生氣的說:“我可不是你的龍小馬,你不要把我和她比較。”
陳無遇補充說:“我是說,你不見我的時候,我也知道你想我;可你見我的時候,卻故意離我遠遠地。何必呢?”
說了這話,也覺得不對,必竟月梅比韓瑾小六歲,比龍小馬也小一歲, 而自己大她十三歲。不好意思當然是正常的,而身邊有其他家人在,不和他親近更是正常的。不是世上的所有人,都能像他們那樣,清楚心靈的慰藉無罪,無愛的婚姻可恥。相反,大多數人都認為,忠誠於婚姻包括思想、情感、心靈、靈魂都只能和唯一的配偶結合。但這實在是絕無僅有的事,如果有,類似司馬相如和卓文君,梁山伯與祝英台,都會成為傳奇。所謂傳奇,就是傳的很神奇。真正對愛人忠誠的人,包括冷靜的和愛人分享自己情感、思想、心靈、靈魂的真實變化。如果不能全部分享清楚,那就籠統的將所謂的感覺告訴對方,保持情感之間的真誠。唯有真誠,才是忠誠。想到這裡,知道月梅是個聰明的女孩,便輕聲說了句:“我不會把你和任何人比較。我也理解你的想法,要不怎麽說是知心朋友呢?”
月梅扭頭看他一眼,似乎生氣的說:“你知道個啥?不說了,我們去上邊的池子吧!”
陳無遇邊走邊將小溪夢遊的事,告訴了月梅。希望自己忙的時候,她可以和韓瑾一起,帶著孩子們多出去玩玩。月梅點了點頭,知道韓文和小溪最喜歡一起玩了,自然滿口答應。而後,月梅又說了聲:“哥哥,注意腳下,很滑。”
陳無遇點了點頭,接著一同向韓瑾走去。陽光從遠處的山上灑下,裝點著喧囂的紅塵中這個寧靜的山村,他們帶著走出溫水時突然而來的寒冷,將孤獨的自己投身到另一個更灼熱的池中。溫度雖高,可有剛才的預熱,也沒有那麽唐突。適應環境,源自本能;一切美好,皆因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