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凹凸從醜小鴨搖身一變變成了白天鵝，他從一名默默無聞的一般管理人員走上了中層領導崗位，不久又進入到了集團公司內的權力核心——辦公室，成為了辦公室主任、董事會秘書。這一變化無疑是惹人羨慕的甚至是嫉妒的。

　　升任集團公司辦公室主任後，路凹凸沒有絲毫沾沾自喜的樣子，反而更加低調和謙遜。

　　人事制度改革明擺著是要得罪人，董事長拋出了命題，那麽就得需要有人去衝鋒陷陣，就得要有人去貫徹、執行、落實甚至做出犧牲，沒有比路凹凸更適合的人選，這也為他今後的工作和人際關系布設了障礙。

　　由於每天工作都比較忙，路凹凸像一台機器連軸轉，在他的影響帶動下，辦公室的工作有條不紊，體現出較高的工作效能。

　　辦公室工作作為公司的窗口，很大程度上為其它各部室樹立了標杆，整合後的九個大部室，由於主官大部分都是年輕人擔綱，活力大顯，谷蕙茹看到眼裡，異常地欣喜。

　　但是，底下的各種情況、各種反應，谷蕙茹也都是清楚的。她也聽說落聘的不少中層幹部心中都壓抑著一團火，分明要衝著路凹凸燃燒似的，她覺得這是一個危險的傾向和信號，不能不引起足夠的重視。

　　一次辦公會後，谷蕙茹將路凹凸叫進了辦公室。

　　谷蕙茹想跟路凹凸好好地談談，鼓勵他大膽地乾自己的工作，工作中遇到任何問題都要勇敢地學會面對，如果有什麽難為情的事或者遇上一些不講道理的人，不要遷就、不要妥協、更不要怕，她隨時隨地都會成為他的堅實的後盾，始終如一地支持他將改革進行到底。

　　路凹凸明白董事長谷蕙茹說這番話的意思，他也故作輕松地表示一切工作均推進的很順利，落聘幹部的工作安置問題也不會出現什麽大的問題。如果說一點問題沒有那也是不現實的，路凹凸已經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在形成。不過，他還是相信自己的力量，他想以自己的方式說服大家，服從集團公司的工作安排，努力地工作。

　　落聘的中層畢竟不在少數，這是一個龐大的團體，既然是一個團體，那麽就很容易地凝結起一股無形的力量，這部分幹部會以他們認為可行的方式討要說法，暗流其實早已湧動。

　　沒有人反對深化企業內部人事制度改革，當有一天五六十名落聘幹部全部湧到辦公室樓梯走廊裡的時候，路凹凸擔心的一幕終於爆發了。

　　落聘幹部們沒有大吵大嚷，走廊裡除了剛才有些嘈雜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外，頃刻間平靜下來。

　　路凹凸看到打頭的是馬列，馬列此刻也像變了個人似的，聲音依然不高不低，但話語中明顯地滿含著火氣，“我們這些人就是來找你要個說法的，要不是你幫著出什麽餿主意，我們絕不可能下崗！”旁邊的三兩個人也你一言我一語地隨聲附和著，“今天你不給我們解決職務問題，我們就站在這裡！”

　　示威！典型的示威！

　　蘭蔻蔻見路凹凸被大家包圍了，董事長谷蕙茹於兩天前去了海南開會，至少還有四天的時間才能回來。她擔心路凹凸難以招架，忙出面替路凹凸打掩護，“大家有什麽問題可以心平氣和地說，上班時間，請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崗位。”

　　沒有人將蘭蔻蔻的話放在心上、聽進耳中。他們找的人是路凹凸而不是她蘭蔻蔻。他們不想跟蘭蔻蔻對話。

　　路凹凸示意賈美美打開大會議室的門，

他想認真地傾聽一下大家的意見或者建議。　　會議室裡，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紛紛發言，路凹凸聽清楚了，用一句話概括他們的訴求，那就是職務和待遇問題。

　　沒有了以前的職務，收入方面自然地少了一大塊，每個人心頭都籠罩著烏雲。這樣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人事制度改革，是集團公司決定的，也是企業促進發展的需要。”路凹凸耐心地給大家講著道理，“我希望大家支持企業改革，請大家凡事要顧全大局......”

　　整整一個下午，路凹凸幾乎費勁了口舌，這夥人沒有誰能聽得進去。

　　局面有些僵持，蘭蔻蔻建議路凹凸給董事長谷蕙茹打個電話匯報一下，順便請示怎麽辦?

　　路凹凸沒有采納蘭蔻蔻的建議。在他看來，即使立即給董事長打了這個電話，問題也不會馬上得到解決。現在面臨的問題是，競爭上崗結束了，崗位職數設定是有限的，現有的中層崗位全部都是以公開透明的方式通過競聘拔擢出來的，當屬最公正的淘汰賽，對於已經形成結果的問題，應當敢於面對現實，在現有的工作崗位上認真工作。沒有人願意聽他這些解釋。

　　做思想政治工作畢竟是路凹凸的強項。

　　他吩咐賈美美每個人的面前都沏上一杯茶，放上幾頁紙、一支筆。路凹凸告訴大家，心裡有什麽話可以寫在上面，有什麽委屈可以傾訴下來，有什麽意見建議最好寫在上面，辦公室將匯集起大家的意見建議進行研究。

　　會議室裡的喧囂不再。路凹凸繼續說，“盡管大家將改革的矛頭指向了我，認為是我拿掉了大家的飯碗，這種想法看法是不正確的。”他環顧了下周圍，接著說，“請大家一定看清一個現實，人浮於事的現象的確存在，企業要發展，人的因素是關鍵，改革就必須從解決人的思想問題入手。”

　　路凹凸講了自己原來的企業鴻立機械破產的慘狀，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在座的任何人其實並不希望有朝一日天馬也像鴻立機械一樣重蹈覆轍，如果大家依然希望企業持續向好發展的話，那麽就應當堅定地支持企業改革，帶頭轉變思想、更新觀念，做主動支持改革的先鋒，而不是成為阻止企業改革的絆腳石。

　　路凹凸苦口婆心的一番思想政治工作，應該說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的確起到了一定的教育效果。半個小時後，這些落聘的幹部們陸續地走出了會議室，每個人面前的幾頁白紙都沒有落下什麽字跡。

　　這一切，蘭蔻蔻和賈美美全都看在了眼裡，這麽棘手的問題，這麽一夥在她們看來十分難纏的人硬是通過路凹凸的思想教育悄然而退，她們倆委實從心裡感到欽佩，路凹凸果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人才。

　　落聘的幹部們下午圍攻辦公室的時候，幾位副總雖然也出過面，但很快以各自的理由去忙各自的事情了。路凹凸首先想到的是副書記、逯求進，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逯求進以牙疼為借口離開了公司。

　　如此複雜的局面，路凹凸也隻好一個人面對。

　　四天后，董事長谷蕙茹從海南回到了公司。當天其實她就聽說了這件事情，她摸起電話的時候轉瞬間又放下了，她並沒有顯得慌亂，她相信有主持工作的副總和其他班子成員在家，也不會掀起什麽大的波瀾。更重要的是，她相信路凹凸會有臨機處理問題的能力，這對於路凹凸而言，也不乏是一次鍛煉。

　　路凹凸第一時間來到了董事長谷蕙茹的辦公室裡，他簡要匯報了工作情況，特別提到了幾天前的那件事。

　　谷蕙茹微笑著聽他講完，誇讚他會處理問題，會做思想政治工作，關鍵是沒有出事。

　　谷蕙茹看似漫不經心地詳細詢問了處理“危機事件”的過程，路凹凸想了想，從規避矛盾的角度避開了許多不必要的話語。谷蕙茹想知道的是，在她外出公乾的這些時間裡，尤其是在面對落聘幹部圍攻辦公室討要說法的時候，班子成員是什麽態度?

　　路凹凸並沒有實話實說。

　　多年的企業工作經驗告訴他，善意的謊言在很多時候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自己添油加醋地當面告幾位副總的狀，那顯然是不好的，很不利於團結，事實上也沒有證據說明班子成員尤其是分工領導不盡責任，不能由於自己的言語不慎給集體蒙上陰影。

　　“領導們都很關注，想方設法做大家的思想工作。”路凹凸平靜地說，“多虧了領導們做工作，才有那麽大的說服力。”

　　“是嗎?”谷蕙茹依然微笑著問路凹凸，“我聽到的和你告訴我的答案怎麽完全相左呢?你不用緊張，也不用隱瞞什麽。”

　　“我說得都是實話，副總們都很盡心盡責。”路凹凸進一步解釋說，“當然，我也做了一定的工作。”

　　“即使他們做了一定的工作，也是完全應該的，當然不能等閑視之、置之度外。”谷蕙茹說，“無論我在企業與否，他們都有責任與義務維護好企業的和諧穩定。”

　　“你不要有意為他們貼金，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顯然你是做了不少工作的，也是卓有成效的。”谷蕙茹有些激動，“高層班子由於換屆在即，目前暫時還沒有動，我也是有意識地考察每個班子成員的動態。”

　　路凹凸沒有吱聲。

　　他想岔開話題，谷蕙茹仿佛意猶未盡，“千裡之外，洞若觀火，家中的事情，我豈有不知道的道理?”

　　是啊，作為集團公司的董事長，無論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其實企業的一切動態都在掌控之中。置於谷蕙茹如何了解的如此詳細，路凹凸實在不願意去費那個腦筋猜測或推理，他相信，董事長要想了解到什麽，自然會有一定的渠道，這些並不是他所要關注的。

　　路凹凸的守口守心，還是贏得了谷蕙茹的好感。路凹凸並沒有借此絕佳的機會在她面前故弄玄虛地詆毀任何一個高管，而是竭力地去維護他們的尊嚴，有意掩蓋他們的行為，這本身就進一步說明，在路凹凸身上有一種高貴的品質。

　　谷蕙茹在對班子成員進行考驗的同時，也在考驗著路凹凸，只不過是有意無意之間。她沒有再就此話題問下去，她已經達到了目的。

　　蘭蔻蔻至今還心有余悸。

　　賈美美同她一樣有著同樣的感受。要不是近距離的面對事件的發生，親眼目睹路凹凸化危機事件於無形之中，她們也不會相信圍攻辦公室的那些幹部們最後悄無聲息地全部回到了各自崗位上。此後，她們倆對路凹凸平添了更多的欽佩之情，從內心更加臣服於他。

　　路凹凸展露出了不凡的問題處理能力。

　　幾天后，在一次聊天中，蘭蔻蔻神秘地告訴表妹賈美美，董事長其實並不是什麽大神，是我偷偷地告訴了那天發生的事，也是我告訴了她班子成員的作為和態度。

　　賈美美知道表姐蘭蔻蔻跟董事長非同尋常的關系，她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刨根問底，有些事情，她想知道，有些事情她又希望自己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辦公室不是別的什麽地方，一言一行都得高度謹慎，不該問的不能問，不該聽的不能聽，不該說的堅決不能說。入職第一天起，表姐蘭蔻蔻就對她千叮萬囑，天馬集團的水其實很深、很深。

　　表姐的再三叮嚀，讓賈美美牢牢地記住了這句話，即使在鴻立機械公司辦公室工作時，賈美美也不是一個喜歡饒舌的人，這些規矩和道理，她懂得！

　　路凹凸沒有當著董事長谷蕙茹的面表自己的功勞，更沒有搬弄是非地企圖詆毀任何一位高管，這就是典型的路凹凸式的智慧，這就叫高情商。蘭蔻蔻每次跟賈美美談起路凹凸，都會忍不住讚歎他幾句。

　　每周一次的集團辦公會上，谷蕙茹講話中突然提到了圍攻辦公室的事件。

　　谷蕙茹說出了她了解到的情況，當眾對路凹凸提出了特別讚揚。

　　在對路凹凸大力褒揚的同時，谷蕙茹對與會的副總們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指責。她一個個地問高管們，危機事件當天，你們都在忙些什麽?這一問，使在座的各位高管面面相覷、很不自在。谷蕙茹在批評高管們的時候，高管們無一例外地將目光射向了緊靠著董事長作會議記錄的路凹凸。

　　越是擔心和糾結什麽，就越是來什麽。

　　路凹凸登時有些渾身不自在，他感覺如芒刺背，直覺告訴他，那些射向他的每一道目光，都是毒辣辣的，猶如七八月份中的正午的陽光一般熾烈，燒得他體無完膚。

　　他想辯解，他又不能辯解，他又能為自己辯解些什麽呢?當所有的矛盾集中到他身上時，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持緘默，盡管他內心非常清楚，這個時候，董事長誇讚他而去批評大家，這樣的結果預示著什麽，只能是面臨著大家隨時隨地保持著對路凹凸的敬畏，甚至會把他當成喜歡告叼裝狀的勢力小人，因為幾乎在每位高管眼裡，路凹凸就已經成為“小人”的代名詞。

　　辦公室主任著實不容易乾，更不容易乾好，要想做到讓各方面滿意， 必須學會八面玲瓏、圓滑做人處事。

　　路凹凸並不是一個圓滑討巧的人，他是一個辦事執著認真的人，由於自己所處的位置，他在忠實地完成領導交辦的任務的過程中，很多時候不得不代人受過，所以，辦公室主任這個角色很多人爭搶著想乾，並不是什麽人都能乾好的。

　　作為一個核心崗位，乾好了會升遷的快些，因為近水樓台，整天與核心層領導朝夕相處，時時為他們服務，如果人緣好、眼緣好、會來事，好事從來都不會少的他們。反之，如果在辦公室主任任上太較真或者無意間樹敵太多，可以肯定地斷言，這個人不會有太大的出息，最起碼是沒有前途的。

　　路凹凸對自己的定位是想珍惜這個崗位，努力地做好分內的工作，這是一個樸素又很樸實的想法，他唯一沒有想到的是，他的這一想法未免有些十分天真，因為他忽略了他每天是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同人打交道、扯關系、謀私利並不是他的強項。

　　谷蕙茹在會上敲山震虎，目的就是告誡有的高管，不作為就沒地位。

　　其實，高管們內心也早已經惴惴不安，換屆選舉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來，路凹凸已經在著手起草董事會換屆選舉的全套材料、程序，這一切只是個時間問題。

　　現有的14人班子中要瘦身到保留7個員額，誰上?誰下?大家誰也猜不透，沒有一個人想下台，都想留在現有的職位上。

　　高管們同有些落聘的中層一樣，內心是忐忑的，對路凹凸的不滿是與日俱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