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魚童拿著方巾,望著鄒梵,見這平日嬉皮笑臉的小胡子難得的正經,意識到他是真的不幹了。
這一刻竹魚童一瞬間閃過的念頭有兩個:第一,自己的線斷了;第二,自己該怎麽辦。
但竹魚童沒急著說出口,因為他看出鄒梵似乎心裡有事,便將手掌輕按在他的肩膀上,問:“怎麽了?”
鄒梵泄氣地說:“哎,沒怎麽,商販,沒有地位嘛。這次回齊國,我去找那個等我的姑娘提親。她父親,說我,是個商販,沒得地位,有錢也沒得用。”
竹魚童拍了拍鄒梵的肩:“不是說神官親自接見商人,好起來了嗎?”
鄒梵歎了口氣,輕笑了一下:“不行,周國是周國,齊國是齊國,太慢了,齊國暫時還不接受商販這行。還好,朋友給我找了當差的工作。只是要以後就要受管理了,不能駕馬車,遊列國了,好玩的東西也見不到了。”
竹魚童歎了口氣:“老騶,沒事,你不能到處遊了,以後我遇見啥好玩的,到齊國給你。”
鄒梵一笑:“兄弟,說好了,可不許忽悠我。”
竹魚童笑道:“肯定不會。”
小男孩兒拿著燒餅來到竹魚童身邊,睜著眼睛望著竹魚童。
竹魚童從鄒梵的大箱子裡找到了說好的風箏線,遞給褒子非,說:“子非,你先回府去,跟大人說下,我今天不回府吃飯了。”
褒子非點點頭。
他很聰慧,鄒梵他是認識的,一個很有趣的胖叔叔,總是帶來一些其他國家的小玩意兒,好玩的很,城裡的小孩子都喜歡他。而且竹魚老師常常和這個胖叔叔聊天,經常一聊就是一晚上。所以褒子非並未多問,一手提著燒餅,另一手拿著自己的風箏線,跑跳著回府去了。
竹魚童和鄒梵兩個人又談了會兒鄒梵這些年周遊列國的時候去過的一些奇妙的地方,見過的一些奇妙的風土人情。
一直到星星都冒了出來,竹魚童才回府去。
天已經黑了,三兩顆星星已經變成一大片星星,就像面餅上的芝麻。大街上除了酒樓還有幾桌人在鬥酒,普通百姓都回家休息了,而風流少爺們像溪流湧進河流般開始朝青樓走。
雖然天色已經晚到影響視線,但是竹魚童沒有打火把,這片城周圍的路他已經刻進了自己的腦子裡,從青樓前面的大街直走近半裡地,左轉,再走半裡,右轉,就是司徒公府的大門,即便是沒有燈籠或者火把他也不會走錯。
竹魚童走在路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想象著鄒梵失落的樣子,又想起鄒梵說的病重的女人,還有,十年前,那個跟在自己身後小女孩——公羊沙,絲毫沒注意自己身邊的人。
因此當竹魚童轉過第一個角,走了一段路,轉過第二個街角,迎面撞上了一個黑影。
那黑影向後一倒,燈籠在地上一滾,火也滅了。
“哎喲!誰呀,走路怎麽不打燈籠?!”那人大叫。
竹魚童忙說:“不好意思,兄弟,我沒注意。你這燈籠怎麽沒光啊?”
黑影摸黑從地上站起來,拍著自己屁股上的灰,一邊拍一邊說:“沒事沒事,兄弟你有火折子沒有,我的打濕了,用不了才沒點燈籠。”
竹魚童從懷裡拿出兩塊墨石:“火折子沒有,火石有,能點燃不?”
那人說道:“試試。”而後伸手去撿地上的燈籠。
兩人摸著黑,把兩樣東西湊到一塊,竹魚童拿著墨石擦了兩下。
從那石間閃出兩道火花,一道火花跳到那燈芯上,那燈芯亮了起來。 竹魚童看著那人,黑燈瞎火,滿頭大汗,也不知道跑得多急。
那人看著竹魚童,燭光乍現,舉止有度,是個有禮貌的人,不過,明明第一次見,不知為何卻有種面熟的感覺。
竹魚童見這人直愣愣望著自己,心裡覺得奇怪,以為是自己撞人惹他不滿,說:“兄弟,剛才撞了你,真不好意思。”
那人回過神,忙說:“沒事沒事,我也走急了。”
竹魚童說:“兄弟,借個路。”
“好的,好的,受累,兄弟你走吧。”
竹魚童走過,朝褒嚴的府邸走去,那人還在想竹魚童,但始終想不起來,隻好摸著腦袋走了。
走之前還回過頭望了竹魚童一眼。
竹魚童踏進府邸,眾人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休息,府邸之內一片安靜,像是在荒郊野外般,盡是蟲鳴聲。而褒嚴一個人背著手站在正廳門口,抬頭望著天。
見此,竹魚童上前問道:“司徒大人,您有煩惱?”
褒嚴轉過頭望著竹魚童,頓了一下,說:“童,你回來了?吃過飯沒有?我讓人給你留了飯,在你房間裡,冷了的話自己去廚房熱一熱。”
竹魚童說:“謝謝大人,大人在煩惱些什麽?”
褒嚴又轉頭望向漆黑的天空,歎了口氣,說道:“剛才,線人傳來消息,大王這次去周國不知哪裡冒犯了周幽天子,被關押了。雖然他逃了回來,但我看,這件事不會就這麽算了。”
看來剛才那個年輕人,就是褒王的信使,難怪這麽晚跑這麽急,滿頭大汗。
“司徒公大人,車到山前必有路,這樣的事以前也發生過,給周天子賠禮道歉就行了,您又有何所慮呢?”
褒嚴則是搖搖頭,歎了一口氣,額頭上的皺紋又深了不少,說:“今時不同往日啊,周國變天了。我有幾個周國的朋友都說現在周國水深,他們都不敢蹚渾水。大王來信還說,周國已經在籌備軍隊準備出征褒國。”
“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在想。”
接著陷入一片沉默。
竹魚童知道褒嚴在思考的時候喜歡安靜,所以他沉默不語,換個角度來說,他也沒心情說空話——妹妹在幽國——他想是時候跟褒嚴告別離開褒國了。
不過現在他還不知道如何開口,以及在何時開口。
直覺告訴他,現在並不是個合適的時候跟褒嚴談論這個事,他呼出一口氣,就像一個水泡從水底下浮上來一樣。他說:“大人,我來您府上已經兩年了。”
“嗯,這兩年外面變化很大。”
“就是周國?”
褒嚴並沒有意識到竹魚童的反常,而是一本正經地說:“對,你也是兩年前新到褒國的,又沒出去可能不知道。你到這裡的同一時間,母國新上任了一名神官。沒人知道這個母國新來的神官是從哪裡來的。就好像以前從沒這個人,然後突然出現的一樣,但是很有本事,只花了兩年, 就把原本傾頹的母國重新整改了一遍。現在的母國跟以前不一樣,說是天子主持事物,但是實際上已經變成這個神官了。他的手段很強硬,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阻擋他的決策。”
竹魚童說:“我記得母國之前下過詔,說要全帝國統一貨幣、統一語言,很有氣魄。”
褒嚴點頭,說:“這事的確是大手筆,但是根本推行不了。改語言和錢幣等於是從諸侯手上把權力拿回來。放權容易,集權難,各國諸侯肯定是不願的。所以各國諸侯都不喜歡這個神官,連鄭武公都不喜歡他。但是周幽天子不知怎麽十分信任他,對他提出的所有章法全都通過了。”
竹魚童說:“這麽厲害?為什麽?幽天子不是對這些沒興趣?”
褒嚴搖頭:“誰知道呢?”
竹魚童說:“這次周國出兵褒國,也是神官下令?”
褒嚴搖頭說:“不知道,感覺不太像,作為一個神官自然應該知道以母國的地位,對諸侯國出兵是自降身份。”
竹魚童說:“這麽說,出兵的另有其人?周國也不是鐵板一塊?”
褒嚴轉過臉看著竹魚童,表情相當嚴肅,像一塊冰冷的岩石,他說:“童,這些話不能亂說,會出事的。”
“知道了,大人。”
褒嚴點了點頭,不過卻又陷入沉默,竹魚童剛才的話的確是點醒了他,也許可以從周國內部的矛盾解決褒國的危機,不過這個方法嘛,還沒有頭緒,畢竟情報太少了。
其實,不管是現代還是古代,信息渠道永遠是值得開墾的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