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從狹長的小巷吹起一陣風，拂過兩人的面孔，迎著風，竹魚童緩緩閉上雙眼，他的心跟隨著這風，一直吹呀吹，吹到天上去，吹到周國的土地上去。

　　鄒梵看出來竹魚童的向往，說:“怎樣?什麽時候到周國去看看?那裡很不一樣的。”

　　竹魚童緩緩睜開雙眼，出神地望著地上青石板上的裂痕，然後搖搖頭，說:“暫時不行。”

　　鄒梵說:“沒有時間?”

　　竹魚童搖搖頭，笑了笑，說:“不是，暫時不行。”他看了看天色，“時間不早了，我得帶子非回去了，這半包豆子送你吃了。”

　　鄒梵說:“好嘞。”又突然想起什麽喊，“等等等等……”

　　竹魚童轉過身，鄒梵又在行李箱裡翻著東西，一邊找還一邊嘀咕:“哎?我東西放哪了?我記得是這裡啊……哎……對了……是這……是這。”

　　鄒梵微微發福的背影在那馬車堆裡鑽來鑽去，而後站起身，手上拿起巴掌大小的一個小包，邊朝竹魚童走過來邊笑道:“竹魚兄弟，這可是個好東西啊，專門給你帶的。”

　　竹魚童一臉疑惑，接過鄒梵遞過來的小包，一抖開，原是一張方形的淺黃色女人手巾，上面還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見這手巾，竹魚童先是一愣，說:“我要女人的手巾有什麽用?”

　　說著眼神掃到那手巾的右下角用黃色的線繡了一個小小的“呂”，又把那方巾放在手上一翻，見後面還繡著一個小小的圖案。

　　見那圖案，竹魚童腦袋瞬間一片空白——這不正是自己妹妹的手巾?

　　兄妹一別，在八年前。

　　當時的竹魚童12歲，妹妹公羊沙只有8歲，分離的原因是追殺，人物是齊衛的三兵長，對象是竹魚童的養父“公羊稻”，理由是公羊稻私通犬戎，結果是公羊稻的身死，竹魚童的流亡，公羊沙的被俘。

　　想起當時的一幕，一陣冷風吹到他的臉上，吹紅了他的眼眶，吹虛了他的眼睛，他問:“老騶，這是什麽地方來的?”

　　鄒梵摸摸小胡子，一笑:“喜歡吧?這可是宮裡的，送你了。”

　　“宮裡?哪個宮裡?”

　　“還能哪個?齊王宮啊?”

　　“你怎麽去宮裡了?老騶?”

　　“我一個商人出生，怎麽可能去宮裡。”

　　“那你這方巾?”竹魚童不解地望著鄒梵。

　　鄒梵不解竹魚童為何是這樣的反應，雖然宮裡女人的東西自然高貴，不過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方巾。他往馬車上一坐，一腳踩在木杆上，說:“你不要急嘛。這手巾，是一個帶著竹子編織的帽子、穿著破破爛爛拄著拐杖的人給我的。”

　　“宮裡人?”

　　“不是，就是個普通人，當時，我從臨淄回來，不是要歷經各國嘛?路過衛國的時候，在一座荒山下面。”

　　“可否細說?”

　　鄒梵見竹魚童來了興趣，他也高興:“這是自然。你坐好，聽我給你講。”

　　竹魚童將手巾對折了兩次，疊成小豆腐一樣大小，含在自己掌心。

　　“你知道，我這樣的人，最怕在荒郊野外遇見‘乞丐’了。這些人，要麽就是小老百姓遇上了戰爭，把好好的人打成流浪漢了;要麽就是懶得動手，一輩子就靠這要那要過日子，不要臉面。這些人，遇見我這樣送貨的人，就想著向你討要點什麽東西不可。”

　　“嗯，不給不行?”

　　“不給?不給他就一直拿兩眼一直盯著你，

要麽就一直跟在你後面，要麽跪在你後面哭爹喊娘的。這你能不給?你不給麻煩，給了也麻煩，給了搞不好他就帶來一大幫‘親朋好友’圍成一圈管你討東西。”　　竹魚童點頭道:“這倒是。這跟方巾有什麽關系?”

　　鄒梵一邊摸著小胡子一邊虛著眼睛說道:“聽我說。我看他背影是個乞丐的時候，心裡發怵。不過我發現，這個人雖然穿的破破爛爛，瘦骨嶙峋、滿頭亂糟糟的長發。但他走起路來一步一定，昂首挺胸，就好像一隻踩著小步前行的猛獸那樣淡定。”

　　像石頭一樣，竹魚童沉浸在鄒梵描述的場景裡，仿佛看到這樣一個背影，他說:“是個高人?”

　　“是不是高人我不知道，但見他也不找我要東西，心裡就落下大石頭，又看他雙目直直地望著前面的路，倒是對他起了興趣，便問他’你是哪裡人?’”

　　“他怎麽說?”

　　“他就盯著前方，也不看我，隻說‘我是趕路的人‘。我又問他’那你趕去哪裡?‘”

　　“他呢?”

　　“他說他也不知道，這不是有病嗎?我便不想搭理他，直接走了。”

　　竹魚童問:“你就走了?”

　　“對啊。”

　　“方巾呢?”

　　“方巾還在他手裡呢。”

　　“怎麽到你這的啊?”

　　“這不還沒說到嘛。竹魚老弟，今天是怎麽回事，有點著急哦?”

　　“好奇而已，好奇而已。”竹魚童搪塞過去，不過他掌心已經變得濕潤。

　　騶梵說道:“我是騎著馬就走了，方巾也沒拿到手。但是呢，那天晚上，這人又追上我了。”

　　“他跟蹤你?”

　　“這倒沒有，路反正只有一條，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他竟然能追上我。我正準備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突然暈了過去。我過去一看，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但看他身上也沒帶什麽東西，周圍又沒其他人。就給他灌了點水，又給他吃了點燒餅塊。這人才慢慢醒了過來。”

　　“然後呢?”

　　“我就問他啊，我問他怎麽暈了?他說他也不知道，但應該是餓的。我就問他多久沒吃飯了。他說，好像兩天，又好像是三天，還好像是五天。”

　　“他這是腦袋不清醒了?”

　　騶梵說:“我當時也這麽覺得，我就又問，‘你怎麽不吃東西呢’，他說他在修行。我當時心想‘修行，腦子修壞了吧‘。不過不知道怎麽回事，看他那迷離迷糊的樣，倒是覺得他比那些乞丐有骨氣多了。我一動心，就想再給他幾個燒餅，但他說他已經吃過我給的燒餅了，不能再吃了。我硬要塞給他，他扭不過我，隻好收下。”

　　竹魚童點頭道:“這個人的確很執著，難怪能忍受這種生活。”

　　鄒梵一笑:“我也這麽認為的，但我沒想到。他拿了我的燒餅，說，絕不能白拿，一定要把回報我。我看他從上到下破破爛爛，也沒什麽東西了，就說‘好啊，你拿出來啊’。沒想到他竟然從懷裡掏出了這個方巾，說他身上目前只有這個了，希望我不要介意。我一看，嚇得我一屁股坐到地上！乖乖，這不是齊王宮裡的嗎，這個人哪來的?尋常人持宮裡物品，按照齊國規定，是要處死的！”

　　竹魚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鄒梵繼續說道:“我就問，這手巾你哪來的?他說，他之前的時候遇見了一個齊國使團，有一個女人得了怪病，全身發燙，口吐白沫，其他人擔心傳染，要拋棄她。正好乞丐遇見了她，從山林了扯了些雜草，用石頭磨成漿糊，兌著水給她喝了下去，又在她身邊蹲坐念咒， 這樣過了三天，那女人竟然好了。”

　　竹魚童聽到女人生病的時候一直神情很凝重，聽到女人被拋棄的時候，心裡就像刺痛，好在又聽到那乞丐用藥治好了女人，這才舒服了不少，說:“這麽神?”

　　鄒梵說道:“就是這麽神。那女人醒了，知道自己的命是他救的，一定要報答他。但全身上下只有這方巾，便把這方巾送給了他。而後的事你就知道了，我又救了他，所以這方巾又到了我的手裡。”

　　“那然後呢?那女人沒事吧。”

　　“嘿，兄弟，你來興趣有啥用?那美人早就愛上那乞丐了，否則又怎麽會送他這貼身手巾?”

　　“這個無所謂，那女人怎樣了?人沒事吧?”

　　那鄒梵一摸小胡子:“事嘛倒是沒什麽事，不過那女人最後還是追著那使團去了，他們目的地在幽國。根據周國的神官大人預測，最近會有天星在幽國墜落。你說說......天星！天上的星星一輩子能遇見幾顆掉到地上的?那還能不去看看?我就準——”他聲音戛然而止。

　　竹魚童問:“怎麽了?你倒是說啊?你肯定要去看看吧，你這麽愛湊熱鬧，順便去那裡在推銷一波齊國的土產，發發小財。”

　　那鄒梵卻是沒再繼續說下去，呆望著自己的馬車，而後才說:“哎，去不了了，我以後不準備做商販了，也不能給你帶香囊了。咱們雖然沒喝過幾次酒，但你也算我這‘臭販子’為數不多的好朋友了……沒給你準備什麽東西，借別人的情轉贈給你而已。希望，你不要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