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廢墟的時候竹魚童很小心,像清理一堆玩具一樣,從上往下,從外至裡。
武元和武吉終於走了上來,手上還帶了兩個燈籠,提了一大包東西,都是為姒芄剛準備好的生活用品,不僅今晚用,去周國的旅途中也可以用。
“這破山上可真冷!他奶奶的,待會我再給姒芄姑娘帶層被褥過來,別把人凍壞了。”武元大大咧咧地說,“那可是我們褒國的美女,要嫁到周國去的呢,得好好照顧。不能讓那些周國人把我們當成什麽粗人了。”
武吉說:“元哥,我們本來就是粗人。”
武元說:“廢話,長成你我這樣當然是粗人。我是說要讓他們知道姒芄姑娘是很尊貴的,比他們那些什麽公主、王女也不差。”
武吉想了想,說:“嗯,很有必要,不這樣的話,那些人肯定不會讓姒芄見到周幽天子。”
兩人一邊說一邊討論,來到了小院,一冒頭,就看見原本好好的房屋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而有一個人影正在摸黑搬動廢墟上的木梁、土磚、石瓦。
武元眼睛一掃,發現只有竹魚童一人,當即發現情況不對,張開大嗓門問:“老弟!房子怎麽塌了?!姒芄姑娘人呢?”
竹魚童站起身,並沒有回話,轉過頭來望著兩人。
武元武吉發現竹魚童的表情太過嚴肅了,鐵青著,在跳動的火光照耀下就像一個無情的面具人,一句話也不說。
武吉站在原地,武元把手上東西往地上一扔,小跑上前,問:“姒芄姑娘呢?”
竹魚童低下頭,彎下腰,然後搬起一塊冬瓜一樣大的石頭,說:“在下面。”
武元啊了一聲,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除了驚訝還有大腦一片空白。
愣了片刻之後,武元也一句話不說,開始彎下腰搬石頭。
搬的時候,武元問:“這是怎麽回事?昨天還是好的。”
竹魚童木訥地說:“下午的時候房屋突然塌了,屋頂塌下來的時候,姒芄正好在裡面。”
武元問:“她進去做什麽?”
竹魚童說:“她說她要幫忙做衛生,進去清理蜘蛛網的。”
武元沉默了。
竹魚童知道他想說什麽。
清理房屋本該是自己的事,怎麽讓這個女孩代勞。
武吉則冷冷地說:“快找,興許還有救。”
三人於是都不說話了,就像工蟻一樣,把石頭一塊一塊地搬開。
武元雖然心情很差,但是手上的動作並不慢,賭氣一樣的搬石頭,很快就清理了一大半,清開一大片連在一起的爛屋頂之後,他們看見了那張烏黑的沉木桌子的一角。
桌子被一根巨大的圓木壓著,而圓木已經斷了,斷裂的地方裡面很多小孔。
武元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說:“這些爛蟲,竟然把主梁鑽成這樣!難怪會斷。”
武吉則指著下面烏漆嘛黑的桌子說:“如果都是大人桌子這樣的木料,就不會被蟲蛀了。”
武元說:“那可是陰沉木,哪有那麽多。”
竹魚童看著那露出來的桌角,他意識到如果姒芄在這桌子下面,那麽也許有一線生機。
想到這他的手開始顫抖。
他說:“我......們,把主梁搬開......看看這下面吧,我記得當時姒芄姑娘說......在裡面擦桌子,會不會,姒芄姑娘還沒死。”
武元和武吉陷入沉默。
現在的姒芄就像薛定諤的貓,
打開箱子之前,它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開箱的結果是未知,而且這個過程是煎熬的。
武元和武吉一人站到桌子一邊,蹲下身,將手從圓木下面的縫隙穿過,然後微抬,等圓木緩慢滾到自己的肩正上方。
“一、二、三。”
話音剛落,兩人扛著那圓木站起,上面的灰和沙不斷滑落,像水一樣。
而那桌子也顯出了全部面貌,重重的圓木也只在它表面留下一個淺印。
竹魚童顫抖著手把桌子前面的泥沙石塊都扒開,在旁邊插上一支火把,然後蹲下身,一隻手頂起那沉重的陰沉木桌,借著火光往裡看。
昏暗光線裡,他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蜷縮在兩三米以外的角落裡,顯得十分無助、渺小。
“姒芄?”竹魚童輕喊。
白色影子沒有反應。
竹魚童看了看裡面的環境,三平米大小的空間,被落下來的塵土泥磚完全封死,好在有這張沉木桌的防護,姒芄看起來並沒有受傷。
“好像沒事。”竹魚童說。
“把上面的東西先清開吧。”武元說著,將手上的巨木朝反方向一扔,巨木摔在地上裂開了,顯露出已經被蛀空的木心。
竹魚童三人動作迅速,把桌面上較重的掉落物全都甩開,然後一人一方,把手伸到桌沿下。
“一!二!三!”
三人用力,青筋暴起,將那沉重的陰沉木桌舉了起來,就像打開一個塵封地窖門一樣。
待那木桌移開,這才看清角落裡面蜷縮著的女孩。
她似乎睡著了。
竹魚童伸出沾滿灰的手,按在姒芄的頸動脈上,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微弱跳動,他抬起頭說:“還好,沒事。”
武元笑了,說:“快叫醒她。”
竹魚童用手輕輕推姒芄,同時輕呼:“姒芄,姒芄。”
姒芄毫無反應。
竹魚童收回自己的手,說:“多半太累了,又被嚇到,睡著了。”
武元說:“既然如此,帶她到山下的房間休息一下吧。”
竹魚童說:“行,哪個房間?中間那兩個很久沒住人了,只有我們三個房間。”
三人面面相覷,武吉說:“就你的房間吧,竹魚,元哥房間太亂,我的床是石板床,太涼了。”
竹魚童想了想,說:“行。那我們?”
他的意思是怎麽把姒芄弄過去。
“我看就用背的吧,你來背。”武元說,“我都好久沒洗澡了,我老弟,他——”
武吉直接說:“我不碰女人,牽手都不行。”
不能碰女人?這很奇怪,但竹魚童沒有問為什麽,他隻說:“行,我蹲下,武元大哥你幫忙把姒芄扶到我背上。”
說完他就蹲到姒芄前面,武元一隻手抓住姒芄的手,然後把她往竹魚童的背上引,這期間姒芄的脖子一歪——顯然是睡的太沉了。
等一切準備完畢, 竹魚童站起身。
姒芄的身體並不重,還有一種淡淡的清香,她一些的頭髮因為塵土的原因變得亂糟糟的,發絲磨的竹魚童的後頸和側臉癢癢的。
竹魚童站起身的時候回頭望了望那黑影逃入的森林,廢墟之後的一切和竹魚童想象的並無區別,地上的草被蒙上了一層灰,還有陳舊的發黑的木屑,而遠一點的森林邊緣,草木毫無被踩踏的痕跡,黑色樹皮上的厚重青苔顯示著也無人從樹上走過。
黑影就這麽凌空消失了,但是竹魚童感覺他的目光一直在,就在廢墟之後的幽暗叢林裡。
竹魚童沒辦法把這些事給武元和武吉說,一是不知道黑影是什麽立場,二是武元武吉追查起來,自己的秘密就無法隱藏。
更何況那黑影虛幻無實體,進入那廣袤的山嶺如何尋找?
任何森林一旦進去了就會變得無邊無際起來。
說這句話的人是父親公羊稻。
竹魚童記得這句話是在河谷邊上說的,河谷旁邊是一片小森林,那森林看起來不大,樹木也並不高。
有一次自己追一隻小兔子,那隻兔子躥了進去,自己快要進去的時候被父親叫住了,他說:“小魚,森林可不能亂闖哦。”
“但是我隻進去一點就抓住了,也不深入。”
“不要小瞧森林,在外面看起來不大,但是一旦進去了就會變得無邊無際。”
一旦進去了就會變得無邊無際起來。
這句話一直刻在竹魚童的腦海裡。
竹魚童背著姒芄,緩步朝著自己的房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