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未知的危險是馬虎不得的,因此竹魚童十分沉穩,先用手輕推門,然後等它自己晃晃悠悠地打開。
從門內傳出一股濃厚的味道,就像倉庫一樣久久沒有人氣一樣。
房內的布局很簡單,床和桌子、櫃子都被褒嚴用罩子罩了起來的,難怪褒嚴說可以住人。
不過眼下這些防塵罩都非常麻煩,上面都是黑乎乎的,如果在下面藏人是很方便的。
姒芄這時跟上前來,看了看裡面,說:“這都多久沒有來人了啊?這麽厚的灰,不過還行,還好沒有霉,要是長霉了就不好了,人住了會生病的。”
竹魚童的目光掃過地面上厚厚的灰塵,似乎完全沒有踩踏的痕跡,又歪著頭確認了屋內的陰暗角落,的確是沒有人進入的痕跡,他說:“對啊,要是長霉了就住不了人了。那我先開始吧,姒芄姑娘你讓一下,我把罩子先拉到院子裡去。”
姒芄說:“你弄,我把窗子打開通通風。”而後走進去打開窗戶,一陣風隨之湧進來,帶著濃厚的味道從門口溜出去。
竹魚童則用手抓起那些積滿灰塵的罩子,然後往自己的懷裡收攏,也不管會不會把衣服弄髒,如果做衛生還怕弄髒那事情就沒法做了。
姒芄看著竹魚童的一舉一動,心底升起一股親切的感覺,她自己也說不明白這種感覺為什麽會產生的,不過卻並不否認自己的開心,哪怕有些累,身上都在冒汗了。
“竹魚大哥,你經常做這些麽?”
“什麽?”
“就是這些雜事。”
“對啊,我在府上打雜。”竹魚童並不否認自己在府上打雜,並不為這個事感到丟臉,對於一個應該要低調的人而言,虛榮是致命的錯誤。所以竹魚童在自己的生活的過程中已經養成了低調的習慣。
姒芄一邊專心地用抹布擦著桌上的灰,一邊說:“但是我覺得你不像是一個打雜的人。”
竹魚童反問:“為什麽呢?”
姒芄說:“因為你不喜歡說話,經常打雜做事就喜歡說。我這不是在說他們話多,而是因為做這些雜物其實太無聊了,不說話就很沒意思,但是你一直很安靜,因此我覺得你不像打雜的。”
竹魚童在姒芄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她,不是簡單的看,而一種審視的眼神。
姒芄完全沒有發現,專心地做自己的事,竹魚童這才確定她這些話不是有意試探的,於是,他說:“大概是因為我是一個比較無聊的人吧,我覺的簡單地做這些事就很比較快樂,時間也過得快。”
姒芄說:“那你跟我爹一樣,他就是這樣。他還說‘說話的時候會浪費人的精力,因此要減少說話的量,人才有足夠的精力去做重要的事’。你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做嗎,竹魚大哥?”
竹魚童說:“我有個妹妹,我必須找到她,這就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最近。”
姒芄問:“你和你妹妹走丟了?”
竹魚童搖了搖頭,不是很想說這個,他用手把那些罩子卷到一起,然後提起木桶,到旁邊的井裡提了一桶水。
水是墨綠色的,上面有很多枯黃的落葉。
姒芄說:“不用擔心啦,她會好好的。你看我,我之前也沒有一個人生活過,可是現在離開了我爹,也還是過得好好的啊。”
但竹魚童還是沒有說話,因為他無法面對自己做過的事。
竹魚童現在的一切的行為都被一個人看在眼中,
這個人並不是姒芄,而是一個黑色的影子。 影子站在樹林之中,腳下的枯葉仍然是枯葉,沒有被踩碎任何一片,但是卻大都被影子身上滴下的水滴浸潤了。換句話說,影子擁有實體,卻沒有重量,就像一團聚在一起的水蒸氣一樣。
但是毫無疑問的是,眼前這個影子是擁有情感的,因為他的眼神望著姒芄的時候,帶著深深地恨意。
姒芄不知道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被人憎恨著,她說:“竹魚大哥,裡面的蛛網還沒有清理,我去做”說著就進去了,她在勞動的時候很投入,那種姿態絕對算不上性感或者冷豔中的一個,但是卻有一種特殊的讓人心動的東西。
那就是投入——性感和冷豔是複雜的女人才會擁有的氣質,而姒芄是個簡單的人,沒有那麽亮眼,也沒有那麽複雜。
一切本是靜悄悄的,一聲巨響出現,隨之發生的是頂上的梁猛然斷裂,巨大的圓木重重的砸下。
姒芄隻覺得眼前一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意識到周圍的一切都在坍塌,趕忙蹲下還有用手抱住頭,任由大地晃動,任由周圍的東西不斷地掉落。
等她感覺一切安靜下來之後,放下雙手,睜開眼睛,周圍揚起了濃濃的灰塵,就像霧一樣,而自己蹲在一個角落裡,自己上方是那個那個木桌,周圍全是殘破的瓦片和木頭,一根巨大的房梁壓在上方的木桌上。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身在一片廢墟之中了。如果是不是自己當時正在擦那張木桌底下的灰,可能就被突然坍塌的房屋直接活埋了。
面對這樣的廢墟,姒芄的眼眸一下泛起了水紋,但是她沒哭,她大喊:“竹魚......大哥!咳!竹......咳咳!咳咳咳咳咳!竹魚大哥!”但是周圍一片安靜。
竹魚童靜靜地站立在廢墟外面,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片廢墟,但是他的眼神空洞而無神,似乎在這身體之中並沒有靈魂,僅有一具空洞的肉體站立在這裡。
而在竹魚童空洞的身體後面,站立著那既非實體又非虛體的黑影。
天空中的烏雲正在凝結,一道雷電從天空劈下,重重地擊打在對面的山棱上。
這一聲雷似乎喊醒竹魚童,但是又沒有完全喊醒——
竹魚童恢復了自身的意識,他看到眼前的廢墟,聽得見姒芄哭泣的呼喊,但是他的身體完全不能移動,就像驀然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能力一樣,他問:“你是誰?!”
黑影一句話不說,隻當沒聽見一樣,一步一步踩著地上破碎的泥瓦和屋頂走到了廢墟上,在這裡她也能聽見姒芄的哭泣。
“竹魚大哥——竹魚大哥——”
她的聲音在顫抖,似乎很害怕、很驚恐、很孤單。
“你要幹什麽?!你別亂來!”竹魚童咬著牙對黑影說,他的聲音很低。
黑影轉了過來,但竹魚童仍然看不清他的臉——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臉,黑影從上到下全身都散發著霧氣,給人帶來一種冰冷的絕望感。
“我要亂來,你又有什麽辦法?”黑影望著竹魚童說,“你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
竹魚童很生氣,他嘗試著移動自己的身體,仍然毫無反應。
黑影攤了攤手,意思是:我沒說錯吧。
然後黑影又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圓木,姒芄的哭泣已經變成了啜泣。
姒芄在那個小角落裡,抱緊自己,她不再喊了,因為害怕,害怕不是因為轟然倒塌的房屋,而是突然之間,整個世界除了自己就是一片廢墟。
她的腦袋來不及想為什麽竹魚童沒有救她或是房屋為什麽會突然倒塌,因為她太簡單了,她只是單純的害怕黑暗和孤獨。
啜泣聲越來越小,而天暗沉沉的。
黑影抬起頭望著天,不帶有一絲情感,等到姒芄的聲音完全消失的時候,他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回頭看了看竹魚童。
隨著時間過去,山林的濕氣增加了,還飄起了小雨,而竹魚童的全身上下都淋濕了,濕透的衣服貼在他的身上。
黑影一揮手,竹魚童的身體突然能動了,他看著黑影,黑影說:“回去喝點熱湯吧,不然會生病的。”
這句話讓竹魚童的怒氣達到了頂點。
那個女孩子那樣善良,卻被埋在廢墟之下,除了無力地呼喊什麽也做不了,而導致這一切的冷血生物卻在說——不然會生病——這樣虛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