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魚童的話分毫不差，盜賊這才知道自己完全就是被貓玩弄的老鼠，臉色一暗，隻好死心。不過他仍然問:“為什麽前兩天我問你你都告訴我實話，昨天卻欺騙了我?那個府裡根本就沒好東西。”

　　亭長說道:“我沒騙你。司寇是商人出生，家大業大，府邸皆是豪華器物;司馬乃是文人出生，所食的嫩肉嫩菜都是為了祭奠先祖，房間內都是祭祀器物，故而皆有衛士守護。而司徒……他老人家是農民出生，體恤百姓疾苦，那大片府邸皆是用來試驗種植與養殖的。那個湖，可是褒王特批給司徒公用來研究最適合養殖的魚的品種。司徒公的府，就是褒國的未來。”

　　那盜賊一聽，低下頭:“難怪，可惜我走了那麽久好不容易找到幾個房間什麽也沒有。”他又轉頭去看竹魚童，“你是什麽人?你很會偷?”

　　竹魚童說:“我不會偷東西，我是司徒的顧問。”

　　亭長笑道:“司徒公的節儉褒國人都知道，你去偷他。而且你旁邊這位你知不知道多厲害，你還沒到褒都，就被他發現蹤跡了。”

　　盜賊不敢信地看竹魚童:“你如何發現我的?”

　　竹魚童說:“我每天練習身法，圍繞褒都周圍的山林走三圈。城北山林的木屋裡，你偷了一把弓，一把斧頭，一袋錢。”

　　盜賊說:“那我東西不見了，是你偷的?”

　　竹魚童說:“對，我還給主人了。”

　　盜賊說:“你棋高一著，我認栽。”

　　至此，案件了結，褒國百姓也因此知道褒國三司的家境、風格。這三大家中，司寇令百姓嫉妒，司馬令百姓生畏，司徒令百姓尊敬。但是沒人知道司徒家有一個“顧問”，一個相當厲害的顧問。

　　竹魚童已在司徒府中居住了兩年，對於司徒府了解甚透。作為顧問，他平日工作可以分解三項。

　　一是為擔任司徒公褒嚴的“助手”，二是給司徒公的幼子指導關於“自然”的知識，具體包括一些山川地貌的特點，以及天氣變幻等。三是幫助司徒公挑選合適的魚苗，料理他的莊園，研究如何把魚塘、果園、蔬菜地結合起來。

　　最主要的是第三條。

　　莊園雖然大，但是卻並不是給褒嚴享受用的，而是作為一個試驗基地，他在用自己的莊園做實驗，把有用的經驗用到褒國上。雖然並不是每一塊土地的地理環境都完全相同，但有些經驗是放之四海皆準的。

　　他把這個褒國的一切打理的僅僅有條，實現了基本的褒國內部的生產和消化，極大程度上解決了褒國的生存問題。

　　之所以必須實現自給自足，是因為被逼的。

　　褒國地處周帝國西南，北邊是群山，群山之外是一條橫亙在周帝國上的巨大山脈;南邊是群山，群山之中散落著數不清的外族人;東邊過去是一條水流湍急、峭壁矗立的狹河，西邊緊接著一眾貧困小國，再西邊就是要人命的犬戎地界。

　　犬戎就像潮水，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地往周帝國的岸上拍，每次來都會燒殺擄掠。小打小鬧，周國不會管，因為等周國點燃烽火台，再從其他各國征兵趕來，山山水水，犬戎流寇早就走了，徒耗人力物力。

　　而如果你問，為什麽小國之間不互相互助?那就外行了。

　　簡單地說就是，沒得本錢，拿不起刀槍盾牌抵擋犬戎。也有國家嘗試從耕種入手，比如蔡國、向國就從鞏固糧食基礎起步，而後以糧食為基礎，進一步發展軍事防護事業。

但是糧食生長需要周期，犬戎流寇進攻不需要周期。他們想早上來就早上來，想晚上來就晚上來，一來就把這些糧食、布料、工具一通搶。礦石他們帶不走，帶走了也不會提煉，就將煉礦的工具打個稀巴爛。　　實際上，如果不是犬戎和褒國之間這些國家的存在，褒國也安寧不了。犬戎的潮水衝到褒國的沙灘上已經消散很多了。

　　褒嚴年輕過，熱血過，十九歲的時候聽從當時周宣天子號召，從三十二個國家集結了各路大軍，一路從鎬京遠征，準備一舉拿下犬戎，把它拔牙、剝皮、抽筋、剔骨，永絕後患！

　　遠征軍一去兩年，一路推進到犬戎內部，天氣寒冷，氣候乾燥，除了風沙就是風雪，刀劍都挨不住，何況人。

　　不過這一戰不能說毫無用處，他打出了周帝國的威名，使得今後五年內，周帝國各國太平。

　　由於在遠征軍中的表現突出，當時的王子，之後的褒王，把褒嚴記住了，回了國就要他當了自己的副手，還結為了兄弟，得到重用。

　　褒嚴僅僅靠褒王的重用還不能一步登天，他是從自己的老家開始，一步一步做大做強的。

　　這並不是哲學，而是現實描述。

　　褒嚴的老家在褒國北部有一片山嶺旁邊。山嶺之上終年大霧，大霧之內，凶獸橫行，怪木橫生，人一旦進入就出不來了。

　　更要命的是，這一團覆蓋在褒國上的霧就像潮水一樣，像呼吸一樣不斷擴大和縮小，常常把褒嚴村裡的人吞進大霧之中。

　　吞進大霧中的人再也出不來，外面的人也不敢進去找，但是被大霧清洗過的地卻十分特別，十分適合耕種，水也很特別，魚鮮美肥大，發現這個的正是褒嚴。

　　於是他用上王子給他的五個人，先是開墾荒地，然後是播種，接著有意識的種植桑樹，搭建魚塘。花了兩年的時間將他老家的山林重新打整了一遍。

　　王子時常去視察，親眼看著他將一片荒山變成這山清水秀的地方。對他很信任，舉著酒杯跟他說:“褒國的未來，靠我，更靠你。”

　　之後就派褒嚴到周圍幾個區域指導工作，如何來變荒山為糧山。

　　褒嚴不辱使命，成功的改善了王子領地貧窮的現狀，一方面成就了自己的名氣，另一方面奠定了王子的基礎，使得王子從其他幾個兄弟之中脫穎而出。

　　時間一晃過了二十七年，這二十七年是難得平安的二十七年，是褒國由弱到強的二十七年，更是褒嚴從一個戰士到褒國的管理者轉變的二十七年。

　　褒嚴改變了褒國，但褒國的改變不全是因為褒嚴，還有司馬和司寇。

　　褒嚴創造了耕地，司馬公保護了耕地，代價是褒國按下暫停鍵。

　　因為群山仍舊是群山，褒國想和中原大陸接通，就要跨過這十萬群山，這是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因此司馬公主張停止對外交往，就以褒國為界，內部自給自足，除了給周天子進貢，其他往來一概不參與。

　　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但是時間久了，褒國成了一座孤島，被其他國家遺忘了，沒有各國大使前來，沒有各國百姓前來。連接褒國和其他國家之間的，只有一條通道，那就是商人——這卑微的人。

　　褒都作為褒國之都，大街上素來擁擠，天剛亮的時候，城外的老百姓就會背著新摘的青菜、打獵的野獸陸陸續續地來到都城之中，挑著擔、喊著號子，一路走一路賣。而城內的人多為官宦之家，家裡的管家為了伺候好主人，也會起個早來買新鮮食物。

　　到下午太陽斜照的時候，賣菜的百姓大都回家準備第二天的事了，城內的公子哥們就開始出來找樂子，這家酒樓吃吃肉，那家酒樓喝喝酒。文官家的公子聚在一起談談文章，武官家的公子聚在一起論論排兵布陣。 還有的公子隻喜歡討論哪家大人的小姐又準備出嫁了，長得好不好看。

　　總之，除非宵禁，否則始終有人在街上閑逛。

　　褒子非一直牽著竹魚童的手，高興的說著他之前和司馬的公子玩耍時的趣事。竹魚童則心不在焉地聽著，不經意的帶著小男孩轉過幾個街角。

　　那街角對面有一家布店，門口的大門上整齊的掛著赤橙黃綠青藍紫幾種顏色的布，風一吹便像波紋一樣蕩漾。這家布店十多年前很火爆，褒國的達官貴人最喜歡來此處做衣服，當時這家店的繡娘是褒國刺繡技術最好的人。

　　她繡的圖案栩栩如生不說，更是一種神秘的魔力。

　　曾經有個美麗的小姐在她這做了件繡了一幅百鳥朝鳳的裙子，而後便穿著去山間采花，那山在群山深處，有濃濃的大霧。但夕陽的金色光芒穿透潔白的霧，在黃色的世界中，那美麗的小姐在山林中起舞，一曲舞畢——

　　大霧散去，崇山峻嶺，藤上枝頭站滿了山間百鳥！

　　這件事傳遍了當時的褒國，甚至傳到了其他諸侯國，懂行的先生都尊稱她為“褒繡娘”。

　　不過，之後那繡娘封了針，她的幾個徒弟都沒能學到她的手藝，久而久之，這家店也就沒落了。再久而久之，“褒繡娘”這個名號也被人忘記了。這家店裡面的布料仍然是上品，但它變成了一家尋常小店，再尋常不過，似乎有人故意隱瞞了這一切，褒繡娘的淡化，比一般的遺忘更快，就像群山中隱藏著一個吃人記憶的怪獸，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候，把一切東西都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