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兒並不說話,因為他並明白什麽是權威,權威的作用,以及權威是人為塑造的,沒有人維持的權威,終究會變為一個空架子。
竹魚童說:“在那之前,土地都是周天子根據諸侯的功績,受了天子冊封了才有土地。齊哀公自己就去搶,是不是不把夷天子放在眼裡?”
小男孩點點頭:“是,難怪齊哀公要被烹殺。”
“嗯,劍指天子,不得不死。齊胡公不笨,遷都表示他知道為何齊哀公會被烹殺。他把都城遷到齊國內部,表示不對外擴張,不過是對夷天子表示臣服,希望自己能得到夷天子庇護。”
小男孩兒跳起來:“我剛也是這麽想的。難怪胡公不死。”
竹魚童微笑地看著褒子非,說:“有想法就說出來,別藏著掖著。你再想想為什麽天子不要胡公死了,獻公卻要胡公死?”
小男孩兒歪著頭:“獻公是誰?”
“就是呂山,全稱齊獻公。”
“他殺了齊胡公當了國君?”
“不錯。”
小男孩兒不懂:“殺了國君不是大罪?全國的人都要指責他,怎麽他還當了國君?天子不管?”
竹魚童說:“這正是我問的。”
小男孩兒又搖頭。
竹魚童說:“因為對天子來說,自己的地位最重要。他要的很簡單,就是國君聽他的話。只要你聽他的,你是誰並不重要,只要齊國人沒意見,他都能接受。而齊胡公遷都這個做法,是得罪了齊國的權貴。這些人在舊都生活了這麽多代,家產、人脈、關系全都在舊都,離開舊都也就是離開了根,一旦遷都,又要重新經營。”
“原來是這樣,這麽說齊胡公不是因為驕奢淫逸才被獻公殺的?”
竹魚童把手放在小孩肩膀上:“這個我也不知道,時間久了,很多事都變了。”說著又把手收回,又望著前方,說道:“不過,有民間傳言,那齊胡公在死之前就猜到自己會被人暗算,還料到自己的族人也難免受牽連,便把齊國很多寶物藏在深山之中。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後人,能憑留下來的寶貝,奪回自己的地位。並把藏寶地點刻在了一件器物之上流傳下來,只有他的後人能看懂。”
小男孩來了興趣,說:“對!格姐姐就是說這個,還說晉文侯也有,楚國也有!”
竹魚童搖搖頭,又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輕笑著說道:“這些事就算真有,怎麽會讓普通老百姓知道。好啦,說好三個問題去拿線,現在就去吧,然後再回府吧。”
小男孩露出意猶未盡的表情,他還想在外面繼續玩一會兒,然而身披赤白袍的男子已經站起身,沿著司徒公府的圍牆往前走去,小男孩嘟嘟嘴,也三兩步小跑跟上去:“竹魚老師,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竹魚童和小男孩兩人邊走邊聊,約莫半柱香之後才到大街上。這不怪兩人走的太慢,關鍵是這司徒公府太大,沿著它外面的圍牆走上一圈,得要足足兩柱香的時間。
這府邸的主人正是褒國司徒褒嚴,也就是小男孩的父親。
褒嚴是前朝君王的義弟,褒侯的義叔,是一位十分簡樸的老人,這一點從他的府邸就能看出來。雖然廣大然而卻十分節儉,尤其是後門。進門之後仿佛從一個荒野又進了另一個荒野,幾棵雜亂的樹木,凌亂的枯草,連小溪也有一條。要不是常在這府中居住,否則真分不出哪裡是裡面哪裡是外面。
關於這個司徒公府還曾經出過一回事。
一個從其他諸侯國來的盜賊在褒都之中四處尋找大戶人家進行偷盜,初來乍到並不了解行情。白日裡就去了酒樓聽來往的人侃大山。
盜賊隨意找來一人,請他吃飯喝酒,待那人喝醉,便不經意問道:“哎,這褒都之中誰的衣服穿的最好?”
那人醉乎乎地說:“自然是司寇家的大人穿的最好了。司寇大人的華服,全都是的蟒皮而製,威嚴而華麗,霸氣又精致。”
盜賊心想:這人穿的好,不錯,我晚上便去偷一些來。
當晚,那盜賊潛入司寇之府,見這府上廣闊,房間整齊的排列,屋內裝修華麗,每一根柱子都雕刻著複雜的花紋,每一個拐角都放著名貴的花卉,每一個房間都擺放了名貴的屏風。不過房間太多,複雜的像迷宮。
盜賊很厲害,只花了半夜,就司寇的房間從中偷了盜出了司寇很多衣服。其中最為昂貴的一件,乃是司寇為了褒國大典所準備的華服,據說那蟒袍是從一條活了六十年的蟒身上所取的皮所製作的。
那盜賊很高興,第二天又來到酒樓,又遇見先前那人,便又請他喝酒。在那人酒醉之後,又問:“那褒都之中哪一家大人吃的最好?”
那人醉乎乎地又說:“那肯定是司馬家的大人吃的最好了。司馬家吃的肉全是當日從牛、豬身上切下的嫩肉,吃的菜全是當日從菜園中摘下的嫩芽。嘖嘖,那可真是美味極了啊。”
盜賊心想:這人吃的這麽好,好,奶奶個熊,晚上我就偷他。
夜晚降臨的時候,盜賊來到司馬府前,縱身一躍上了圍牆。這司馬府與司寇府相比小多了,然而也透露出大戶人家之風:房梁門柱皆是以上等楠木所築,門窗之上皆雕著俊美而驚細的花紋,每一個房間都有身披黑色鎧甲的衛士護衛,守衛相當森嚴。
盜賊也不是常人,想了個計謀,在一個角落製造了騷亂,引得那些守衛前去。只花了小半夜就從司馬府中盜出了許多玉器、青銅器。其中最貴重的一件,乃是司馬大人祭祀用的食器。此器大小不過一個盤子大小,重量卻頂得上一個小型青銅鼎。
盜賊又滿載而歸,第三天開心的來到酒樓,還是那人,又請那人喝了一頓酒。那人醉酒之後,盜賊問:“這褒都之中,哪位大人的府邸最大?”
那人被灌得醉醺醺:“土地嘛,那肯定是司徒的府邸最大。他的府邸大到能容下一個湖泊,據說這湖裡什麽樣的魚都有,全都是鮮活的,比外面的河魚更多更密更美,你說大不大?”
盜賊心想:好家夥,府裡大的能養魚,看來這個人最有錢了,今晚狠狠的乾他娘一頓,乾完這一票就走,離開褒國。
當晚那盜賊來到那圍牆邊,看著這又破又舊的矮突突圍牆有些疑惑,但是還是沒猶豫,一躍而上,翻過那圍牆。圍牆內部黑漆漆的一片,什麽也看不見,就像是在荒野裡多了一堵牆,牆的兩側都是荒野。
盜賊摸摸腦袋,又從圍牆翻出去,看了看:沒錯啊,這就是司徒府啊。接著又從圍牆翻進去朝裡面摸索。一邊走還有樹枝掛住他的衣服,更能聽見潺潺的流水聲。
盜賊吊著膽子,生怕出了意外,這“荒郊野地”的藏個人或者陷阱可容易極了,因而一步一步都是先用木棒試了再踩的。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到燈光,當即眼光一亮:好家夥,讓我走了這麽久,我必須比計劃的再多拿兩件。
然而盜賊花了一整夜,把那幾個破舊動物房間翻遍,也沒找到值錢的東西。眼看天快亮,擔心自己遇到危險,便不甘而去。
天亮之後,盜賊氣急敗壞的想去收拾那個喝酒的人, 然而一去就被那人按住:“怎麽樣?這次沒得手吧?”
“你……你知道了?”
“不然我在這等誰?”
“啊!”盜賊大驚失色,“那……你怎麽知道我是賊?”
“衣食住行都問遍了,不是賊是什麽?”
“那你為何早不抓我,等到今天才抓我?”
那亭長淡淡一笑:“不過是想看看現在盜賊有哪些手段,我們這些抓賊的好研究研究對策。你不曉得你這些小伎倆早就被我們這位‘顧問’看透了”
盜賊一聽這句話,看了看旁邊先前一直沉默不語的赤白長袍年輕人。
年輕人的神情很平淡,說:“你這三天,都是先探測再下手,探測用的都是屋簷定位的辦法,缺點是慢,優點是情況清楚,線報準確。而下手的時候不同。第一晚你去司寇大人家,用的安神香去除守衛,以銀釵開鎖;第二晚去司馬大人家,你用聲東擊西引開守衛,用指甲開鎖;第三晚你沒找到東西,但是在搜索的時候采用的是單手摸索,單手戒備,這代表被人發現你會滅口。”
竹魚童走到他身後,從他的腰間取出藏著的匕首,穩穩地放到旁邊的桌子上,“綜上所述,我猜你來自杞國,但用的是焦國的咒印法,咒印在你腳上。我說的,可有錯?”
竹魚童知道自己說的當然沒錯,他這樣問是為了確認,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能說對,但未必能說全,因此有必要確認,再大多數情況下,確認行為並不會有什麽糟糕的,相反,還有可能帶來意料之外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