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半百這邊話還沒說上幾句,又咳起來了,林樂天聽著他咳,覺得自己的嗓子眼兒也癢了起來。他清清嗓子,道:“老先生,不知道您有何指教?晚輩等著您出題哪!” 王半百聽他這麽說,嗚嗚地想要說什麽,無奈咳嗽的聲音更大了。林樂天這邊心裡樂開花了,你咳啊,用力咳,最好一下子咳出血來,被人抬回去一了百了。
“王先生,你喝口水吧。”小七說著,提起旁邊的茶壺,沏了一杯茶,玉手捧住了遞給王半百。
那王半百強忍住咳嗽,看著小七手裡的那杯茶,卻沒急著接過來。那茶泛著琥珀色的光澤,茶香氤氳,縈繞著小七的皓腕。他湊近些去看那茶,卻見那茶如同一潭死水一般,平如鏡面,紋絲不動。杯中倒映著一個蒼老的面容,滿頭銀絲,面色蒼白。
滴答。
一滴淚落入那茶杯中。
他沒有說話,伸手接過那杯茶。杯中,原本的平靜登時被打破,一圈圈漣漪散開,那面光潔的鏡子被震得支離破碎,只剩下起起伏伏的碎片。
王半百慘笑一聲,搖搖頭,舉著那杯茶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緊緊地攥在手中。
方才他還是佝僂這身子,彎腰駝背,這會兒忽然挺直了。他看著林樂天,歎口氣,道:“小兄弟,你不該來這裡!”
林樂天這邊正納悶兒那是什麽茶,居然能讓這老家夥一下子返老還童,忽聽他這麽說自己,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我?我怎麽不能來?這詩酒會還分個三六九等麽?”林樂天聽他這麽說,不服氣了。
那王半百搖搖頭,道:“哎……”他歎口氣,將手中的茶杯還給小七,道:“七姑娘,對不住,我王半百還有事,要先走一步!”
眾人聽他這麽說,都大感意外,就連那些官員也都面面相覷。啊,你這老頭什麽意思啊?臉兒也露了,茶也喝了,卻屁都沒放一個,抬起屁股就想走人啊?
小七聽他這麽說,也很是意外,她忙道:“王儒文,你……”
她一急之下,居然不再稱呼王半百為王先生,而是直呼他的姓名。
那王半百見她氣急,歎口氣道:“小七姑娘,切莫再提起‘王儒文’這三個字,那人早已死了。你現在面前站著的,雖也是個將死之人,但卻不是那人。我叫王半百。還有,請小七姑娘放心,我答應過的事,自然會做。”
他說著,扭過頭對那林樂天道:“小兄弟,我這先走一步。我的一位朋友,想和小兄弟你切磋一下,還望你能夠賞臉。”
他說完這些話,頭也不回地走了,手裡還拄著他來時的那根破拐杖。眾人就這樣目送他咚咚咚地走過去,卻見他徑直地走到船邊。
不妙!眾人以為他要跳河,忙上前想拉住他,卻發現他拐杖一點船邊,身子箭一般地射了出去,穩穩地落在那河岸上,然後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樹林裡不見了。
這……
不光眾人看得傻了眼,就連林樂天都看得一頭汗。這算什麽?節目中間的插曲麽?
他剛剛還覺得這王半百像海大富,沒想到這貨居然還真是個武林高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來了招兒蜻蜓點水。
只是他搞不懂,這人來幹嘛啊?跑龍套的?
小七粉面陰沉,她咬牙切齒地看著那河岸,不知在想什麽。
王佐哈哈一笑,道:“高人,高人就是不同凡響!好,咱們繼續!不知還有哪位才子想挑戰的?”
他這一說不打緊,
人群中鑽出來一個人。這人看上去也是文人打扮,卻生得龍精虎猛,並不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林樂天一眼就看出這人絕非等閑之輩,光是那眼裡的精光,就非那些愚鈍的文人可比。 “我是王半百的朋友,聽聞這墨大小姐才高八鬥,特地前來會會。”那人抱拳道。
墨汝詩施了一禮,道:“承蒙諸位錯愛,還請公子出題。”
那人也笑了,道:“在下姓斐名宇,綽號‘飛魚’,說出來讓諸位見笑了。家父乃是大夫出身,在下自幼便跟隨家父上山采藥。雖不曾懸壺濟世,但也熟識百草。今日這對子,在下便鬥膽,以這百草作對。我這上聯是‘白頭翁牽牛過常山,遇滑石跌斷牛膝’,還請姑娘給出下聯。”
墨汝詩一聽愣住了,櫻唇動了幾下,卻是說不出一個字來。這種對聯她從未讀到過,可以說是聞所未聞。她思索了一會兒,抬起頭,咬著櫻唇,求助地看著林樂天。
林樂天也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人居然會出這種對子。這對子可謂相當取巧,僅僅是一個上聯便用上了五味藥,分別是:白頭翁、牽牛、常山、滑石和牛膝。這雖是藥名,但連在一起卻成了別的意思。這種對子,想要對上來,僅僅靠文采是不行的,還要同那人一樣,精通藥性。但林樂天和墨汝詩顯然不精此道,想要對上,是萬萬不可能的。
林樂天心裡百念急轉,拚命思索著自己所知道的的為數不多的中藥名,想要看能不能碰到幾位藥,湊巧能編成個下聯。但很顯然,他想了半天,等於白想。
眾人都等著那墨汝詩的下聯,等了半天沒動靜,於是有人開始竊喜。那斐宇見林樂天等人沒反應,便又問了一遍:“墨大小姐,我這上聯是‘白頭翁牽牛過常山,遇滑石跌斷牛膝’,不知姑娘可否有了下聯?”
墨汝詩咬著嘴唇,搖搖頭。她的小臉已然漲紅,一雙小手放在身前,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裙子。
斐宇見她搖頭,又看看林樂天,林樂天也是一臉的無可奈何。他忽然覺得好笑,哎,沒想到這西門傲天居然還這樣擺了他一道。
斐宇見他二人均沉默,笑道:“這麽說,墨大小姐和林公子是對不上了?”
他這句話,問的絲毫不留情面。眾人都替墨汝詩著急,但急也沒用,這對子眾人也是對不上來。沒辦法,隔行如隔山,在座的有人甚至連聽都沒聽明白。
小七姑娘這會兒也笑起來。她滿面春風地扭著楊柳腰,走到墨汝詩面前,道:“哎呦,這揚州城久負盛名的第一才女墨汝詩也能被難倒,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事啊!”
她說著,繞著墨汝詩轉了一圈,嘖嘖歎道:“墨大小姐貴為揚州第一才女,居然輕易就被一個對子難倒,這說不過去吧?不知墨大小姐之前的那些名聲都是從何而來呢?該不會是所謂的沽名釣譽之輩吧?”
眾才子聽得她這話,反應各自不同。有些人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但也有人聽她這話刺耳,忍不住皺起眉頭。這落井下石,豈是君子所為?
墨汝詩被她這一番話說的低垂著小臉兒,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美目中蓄滿了淚水。她低著頭,緊緊地咬著下唇,嬌軀微微顫抖。
見著墨汝詩被自己一番話氣哭了,小七面露得意之色。她故意搖搖頭,道:“哎,俗話到,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勝敗乃兵家常事,墨小姐不必介意,大不了今日之事我等不亂講就是了。只是墨大小姐你這揚州第一才女的名聲,是不是該改改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那墨羽也在人群中。他看見自己的寶貝女兒受辱,當然氣不過來,恨不得上去抽那小七幾個大嘴巴。但他毫無辦法,這個場合,戶部尚書都沒吭聲,他一個知府又能怎樣?
他把目光移向林樂天。林樂天這會兒臉色陰沉,也不說話,只是眯著眼看那小七。
小七的這番話,固然是難聽,但卻也容不得人反駁。那墨汝詩既然得了這揚州第一才女的稱呼,卻被人輕易考倒,那小七的懷疑也不能說是毫無根據。
一時間,百十號人都沉默起來,只聽得兩岸百姓的歡呼聲以及船下的水聲。
“王大人,小七鬥膽,請王大人將這折扇賜予那位公子。另請王大人做主,論斷這揚州第一才女的稱呼是否應該易主?”
她這番話,聽起來是恭恭敬敬,實則是在給王佐施加壓力。這王佐和墨羽好歹是同朝為官,官官相護本是自然,但這眾人眼裡也揉不得沙子。所以一時之間,他也是進退兩難。
站在他身旁的洪圖一直沉默著,這會兒發話了:“王大人,您可要三思啊!斷不能因為墨大人和我等有交情,就包庇他的女兒。若是這墨姑娘當真擔不起這揚州第一才女的稱謂,你還強加於她,那於她於您都非一件好事哪!”
王佐聽他這會兒煽風點火,眼中厲光一閃,道:“洪大人,你這話是何意思?”
洪圖不慌不忙道:“王大人您想,這出對之前,眾人已是定了規則。那墨汝詩沒能答得上來,這也是事實。今日大人若是不給眾人一個公平的判決,諸位才子佳麗們只怕不服啊!況且日後要了傳了出去,這揚州第一才女輕易地就被一個對子給難住了,不僅墨小姐臉上無光,還會有損大人您的威嚴啊!”
別看這洪圖平時不學無術,但那張嘴委實厲害。這才幾句話,就把這揚州第一才女和王佐的名聲聯系在了一起,這還不算,還捎帶著把王佐和眾才子拉到了敵對的前線上。
哼!林樂天心裡冷笑,這根本就是事先算計好的。他自己千算萬算,居然還是漏了這詩酒會。之前他以為把西門傲天給玩死,這件事就算結局了,沒想到這洪圖還有後招,而且是後發力,一擊命中。
王佐聽洪圖這麽說,也不說話了。洪圖這一番話,把他的路都給封死了。他這次,怕是要對不起這墨家父女了。
“好,我宣布,這把折扇歸斐公子所有,而揚州第一才女的名聲,則……”
“慢著!”就在王佐打算宣布取締墨汝詩第一才女的稱號時,一個聲音打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