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巴尊峰難以置信地再次問牛犇,“你是說,要我上電視?”
“是啊,不是你還是誰?你是高考狀元啊!”牛犇邊說,便從包裡掏出一件嶄新的體恤衫和一件運動褲,以及一雙讚新的籃球鞋,“這是市電視台出資,讓學校根據你的身高等信息購買的衣服和鞋子。”
“俺滴個娘啊!”巴尊峰22年來,從沒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冰冷的心瞬間被溫暖了,一下子無法適應。
“兒啊,娘在這哩!”巴母的眼淚從悲傷變成了喜悅,將兒子摟在懷裡,任由周邊成群的蚊子亂飛,此時此刻,這些群舞的蚊子仿佛也在為這家人手舞足蹈。
“領導,你們下午都別走了,留在我們家吃個飯!”奶奶說完便小心翼翼地將煎好的雞蛋端上餐桌上,餐桌是一塊近乎平整的方形石頭,這是巴尊峰從山裡面扛回來充當飯桌的。
爺爺幫助奶奶人火朝天忙了一通,不大工夫,一桌飯菜做好了,“領導,實在沒什麽菜,將就吃點吧。”
兩位老人說話非常實在,因為這桌飯菜確實很一般:可以看見鍋底的稀飯、爬著生蛆的豇豆、蒼蠅盤旋的鹹菜、一道不知名的野菜,那兩個煎雞蛋成了最硬的一道主菜。
朱警察與牛犇一行人看傻眼了,“大叔、大媽,別客氣別客氣,都是自己人,我們路上吃的饅頭,一點都不餓。”
“兩位領導,不瞞你們說,這個家都指望這孩子在撐著,他白天上學,晚上給別人拉貨,寒暑假都不怎麽回家,掙得錢給我這個半身入土的人買藥看病,家裡實在太窮了。”巴母黯然神傷,仿佛眼淚已經流幹了。
“大姐,你別擔心,大家誰沒窮過?誰沒挨過餓?我們以前都是窮過來的,你有這麽優秀的一個兒子,以後一定能過上好日子的,放心吧。”牛犇寬慰道。
巴尊峰盯著新衣服,問牛犇,“牛老師,明天我該說些什麽?”
“你什麽都不用管,講話稿都替你寫好了。”
“講話稿?還有人給我寫講話稿?”
“可當然了,你代表的可不僅是市狀元,還是全省的榜眼啊。”牛犇拍拍巴尊峰說,看看這個這家人賴以生存的山東後,說,“你回頭去洗個澡,換上這身新衣服,明天早上我們一起去市電視台。”
“好!”巴尊峰說完便拿起新衣服,一溜煙跑出去了,快速跑到不遠處的一個池塘邊脫光衣服,一頭扎了進去了。
牛犇見狀,被嚇了一大跳,心臟瞬間被扎了一下,“這孩子怎麽尋短見了啊!朱警察,快救人!”
朱警察也被嚇了一大跳,正準備去救人,卻被左鄰右舍給笑著攔下了,大夥兒七嘴八舌地笑道,“那是俺們村的紀巴塘,他跳進去洗個澡而已,看把你們大驚小怪的。”
“朱領導!牛領導!朱領導!牛領導……”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村長孟百萬帶領村領導班子氣喘籲籲趕了過來,鑽進山洞,兩手分別緊緊地抓住朱警察和牛犇,熱情洋溢道,“朱領導哦,牛領導哦,你們兩位朱牛領導到我們紀巴村,簡直是大駕光臨啊,怎麽不提前說一下呢?要不是老牆頭跑過來,跟我說你們來了,我現在還蒙在鼓裡呢。哎呀,你看看,你看看啊,我們這啥都沒準備,這不是失禮失敬了嘛!”
“沒事沒事,你們紀巴村鶴立雞群啊,除了市級高考狀元,厲害啊!”牛犇大加讚賞。
孟百萬看看石桌上的飯菜,趕忙說道,
“走走走,村裡已經安排好飯菜,我是受鄉親們囑托,特地來請你們過去吃個便飯的。” 紀巴村雖窮得一攤糊塗,但村長家卻頗有小康生活的味道,尤其是堂屋這場大桌子,20個人圍坐起來也不會覺得擁擠。
“來,兩位領導,這是今天剛宰的狗,肉質可好哩!”孟百萬熱情早已變成了殷勤。
牛犇山珍海味沒少吃,如此新鮮美味的狗肉燉粉條卻第一次嘗到,完全忘記了剛才狀元家那不堪入目的飯菜。
老牆頭遊弋眾人之間,不斷敬酒,他早已習慣了農村酒場奧義:喝酒要非常粗獷,吃菜要非常細膩。
酒是烈性糙酒,喝多了上頭,但確實交流感情的深度,必須要喝得粗獷。
菜是異常珍貴,吃多就沒了,家家戶戶都異常重視。對紀巴村村民來說,一大口酒就一粒花生米下肚那是常是,一個鹹鴨蛋喝完一瓶白酒,那是奢侈。
哪個酒場不懂規矩,多吃菜少喝酒,那肯定將成為千萬農夫所指的傻叉。
牛犇、朱警察——顯然成了千萬農夫所指的傻叉。他倆一邊滿嘴油膩大快朵頤地撕啃著狗肉,一邊拗不過大夥敬酒的人情,象征性地端起酒杯,輕輕抿一點點難喝的烈性糙酒,以示回敬。
眾人吃得正酣,一個穿著白色T恤與運動褲的男青年怒氣衝衝的闖了進來,“老孟,這是不是大黃?”
“你這狗雜種,誰讓你來著撒野的!快給老子滾出去!”孟百萬紅紅的臉蛋像是丟了臉的本尊,在村裡的小輩當中,除了自己不爭氣的兒子外,誰敢叫自己老孟?
“哎呀,巴尊峰啊,這是這麽了?快來坐下,一起吃。”牛犇湊合著用抹布油膩的嘴,招呼道。
巴尊峰對牛犇的話置之不理,朱警察看不下去了,起身準備教訓一下這個不懂規矩的高考狀元。
巴尊峰憤怒地問道:“老孟,我再最後問你一遍,這是不是大黃?”
說完,一拳砸像牆壁,孟百萬小康標準的房屋被震得近乎瑟瑟發抖,房梁上面隨即落下了一些石灰,眾人被這恐怖的力量驚呆了。
朱警察剛剛起立的身軀嚇得蜷坐了回去,自己雖然是當兵出身,卻很清楚已經成了被後浪拍在沙灘上的前浪。
“是不是——?”巴尊峰兩眼迸發的怒火一觸即燃。
“是……但這還……還不是為了……為了你……”在孟百萬眼中,巴尊峰這孩子雖然天生神力,但他尊老愛幼,是村裡為數不多的幾名高中生之一,更是也是唯一一名複讀了五年的高中生。
“老子操你祖宗!”巴尊峰說完,掄起大拳頭,準備砸向大桌子……
“住——手!”
這熟悉的聲音,像是一條巨大的枷鎖困住了懸在半空的大拳頭。
“爺爺?你來這幹嘛!”
巴尊峰爺爺杵著拐杖,佝僂著身軀嘶聲力竭道,“你個兔崽子,你懂什麽!快給我滾回去!”
“不行,我要……”
“你要什麽?大黃是我讓村長宰掉的。 ”爺爺一邊咳嗽,一般說道,“老牆頭昨晚就托人捎信說城裡有領導來我們家,就我們家那條件,能拿什麽來招待?”
“爺爺,大黃陪伴我五年了!”
“爺爺我還陪伴你二十多年了呢!你是不是要把俺這一把老骨頭給氣死才甘心!”爺爺揮舞了一下拐杖,“走,趕緊跟我回去,別給我在這丟人現眼!”
巴尊峰虎目噙淚,雙臂繃得異常硬緊,肱二肱三在手臂垂直狀態都能鼓得像是恐龍蛋一樣,寬松的T恤已經變成了緊身衣,仿佛隨時要被撐破……
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懸空的大拳頭。
突然,大拳頭猛然砸向地面,稀薄的水泥地面瞬間被砸出一個拳頭大的小坑……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一拳的力道有多麽恐怖,所有人都暗暗舒了一口氣,他們懸在半空的心終於安全著陸了……
孟百萬摸摸怦然受驚的老心臟,阿彌陀佛道:俺滴個神呐,這一拳要是砸向這桌子,損失可就大了……
老牆頭嚇得一直靠在牆頭,見形勢好轉,慌忙招呼:“來來來,我們接著吃。”
牛犇內心五味陳雜,沒想到因為自己的到來,狀元的愛犬把命都給丟了,自己老婆也養了一條狗,在家地位遠超男主人,換位思考一下,他不由感慨萬千。
紀巴山上,傳來一個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
山洞口,爺爺吧唧著劣質的旱煙,自言自語道:人活一輩子,就是舍與得、生與死。兔崽子,你早晚會明白爺爺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