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道不如做到。老魏面容憔悴地收拾好射擊後的狼藉現場,拿起紙筆,一馬當先,“精子”喬裝易容成“金子”後,夜展光華。
他當晚結合七年複讀辛酸史,半夜又逼得自己毒氣攻心,竟然熬製了一篇《殘試》。亢奮了一整晚後,受“傷痕文學”影響,改成了《殘世》,準備次日一早交上去。
第二天,老魏足足等到第二節課下課,才等到哼著京劇悠然來上班的牛社長。
牛社長見自己昨天號召,今天就有文學愛好者攜作品登門入社,大喜過望,展開作品一看,驚訝無比:
殘世
作者:金子
落盡滿身慧,慚顏一紙卷。
七次赴考場,葬死教育胎。
孤影悲古今,蹉跎半生歎。
流盡來世淚,枯竭八鬥才。
“好——大善!”牛犇驚歎這學生字寫得比自己都帥氣,現在學生都成了手機鍵盤俠,十個能有一個寫得好字的就阿彌陀佛了。
老魏一聽,頓感牛社長用詞深奧。
“汝複讀了七載春秋?”牛犇又驚歎,世上不會有這麽蠢的學生吧?他撓撓稀疏的毛發,像是要掘出七年之癢。
“然也。”老魏點點頭說,感覺社長像是要借機考自己古文功底的節奏,幸虧昨夜未雨綢繆,有備而來。
“汝欲歸文學社?”牛犇再次驚歎,世上果真有這麽蠢的學生。
他在外表鎮定內犯失心瘋的情況下,昨夜熟背的腹稿噴薄欲出,“昨日學堂之上承蒙恩師點撥,吾忽心痛,頓感憔悴,偶吟得此詩。然‘落盡滿身慧,慚顏一紙卷。’吟‘落’字未定,初欲著‘灑’字,或欲著‘洗’字,煉之未定,遂於澡堂內感受‘灑’字、‘洗’字內涵。不覺沐浴兩小時,觀者訝之。經昨夜於水房內反覆斟酌吟誦,吾方覺悟。蓋文無戲言,故今日至此,非敢取尤,希垂至鑒。”
牛犇雖然執教古代文學,但古人都死光了,所以生活中從未與人用古文對過話,所學的古文只在課堂或者抄論文的時候出來冒個泡,平時古文跟古物一樣被埋在古墓。
平時,牛犇喜歡跟理工科系的老師說點半古不白的話,沒人敢接茬,更沒人敢在他面前用古文與自己交談。這個大一老男生說了那麽多廢話,他只聽懂了“恩師點撥”四個字,其余的一概不知這學生在胡言亂語些什麽,但他知道這些胡亂的言語全由古文堆疊而成,自己竟然不懂其意,自然不敢聽言生義。沒天理呀,這小子竟然用古文跟我對話!氣死老夫了!
老夫壓製怒氣,屏息凝視著這個學生,思忖想著如何回答。
老魏25歲的臉龐尚且不到而立之年,而老夫那張已知天命的老臉上,各種江湖套路漫步其中,這些江湖套路慢慢將老魏引入死胡同。
老魏被半天沒說話的老夫望得不知所措,心想,這個中年老男人一直望著我怎麽不說話?他沒聽懂我剛才說的什麽意思嗎?不會吧?他可是牛大古代文學的執教老師呀,瞧他這傻樣,像是一塊枯老的朽木,老朽原來是這麽來的。
老朽依然望著老魏不作聲。
老魏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他轉念再想,壞了,難道自己昨晚仿背賈島推敲那段文字被他識破了?認為我在賣弄古文不成?不可能呀?他這麽厲害嗎?現在的大學老師都配了這麽多刷子嗎?
他支支吾吾道,“學生筆墨糟粕,萬望老師蕙蘭衡鑒。”
幸虧這次說的話少,用詞淺顯,老朽終於有點開竅了,他除了最後四個字,前面的終於聽明白了,結合語境,猜是想請自己對作品做評析,他終於想到了一句背的精熟的古語:“發奮忘食,樂以忘優,不知老之將至。”
老魏昨晚不僅仿背了賈島推敲,還篡改了盧延讓《苦吟》的故事:“吟殘一個字,狂抽兩包煙。”
同時,為了防止意外刁難,他還用王安石的《泊船瓜洲》作備胎,古有王安石為“春風又綠江南岸”中的“綠”字發狂,今有魏升金為“孤影悲古今”中的“悲”字發瘋。他必須要向牛老師展示自己“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在創作方面不比杜甫差。
可惜牛犇根本不給他這樣的機會,他趕忙把談話語境從古代拉了回來,“雖然你這篇古詩略顯粗糙,但創作精神可嘉。牛大文學社寧可錯過一千個文學庸才,也絕不放過一個文壇人才。我同意你入社了,不過還要走個過場,你回去準備一下,準備一周後的面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