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尊峰在校門口找到所屬班級:考古系專業6班。

　　班級男生按寢室分配後，多出一個人需要與別的專業男生合住。

　　“按照學號排下來，你需要與別的專業男生合住，你看有問題嗎?如果到時生活上有問題，你到時跟我反映，我再協調，好嗎?”輔導員叫夏靜，應屆博士畢業生，在她的的安排下，巴尊峰體驗第一個電梯的感覺。

　　寢室窗明幾淨，像是金領公寓。

　　牛大學生公寓本科生均為四人間，研究生雙人間，博士單人間，所有公寓均為上床下桌，帶獨立衛生間與浴室，衛浴乾濕分離。

　　寢室中間擺著四張圓凳與一張圓桌，圓桌上放置的水壺與托盤。

　　巴尊峰選擇了一個靠陽台窗戶的床位，他坐在軟椅上，才發現每個人的桌上放置了一個未拆封的保溫杯、一盞未拆封的台燈、新排插、20個晾衣架與一包垃圾袋，軟椅旁邊還未每位學生配置了一個踩踏式垃圾桶。

　　巴尊峰走到陽台，在洗手台上洗了一把臉，瞭望遠方，頗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感覺像是在做夢，這寢室在他眼中像是躋身小康標準的精品房。

　　他替父還債心切，將衣服脫下掛到陽台的升降曬衣架上，去浴室衝了個涼，用十二指沾著水，三兩下就叉了個滿意髮型後，望著浴室鏡中的自己，露出了滿意的笑，穿上牛犇上次送給他的那套衣服，急切地跑到校外找工作了。

　　城市繁華與鄉土氣息反差巨大，他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幾乎沒有合眼，身體莫名有些疲憊，一路跌跌撞撞，在眾目睽睽下習慣性地獨闖紅燈，又在眾目睽睽下習慣性地前蹦後跳，左突右破地跳到馬路對面，讓睽睽眾目看得心驚肉跳。

　　紀巴村從小生活的鄉村沒有紅綠燈，鎮上3個紅綠燈形同虛設，整個紀家村的紅綠燈不超過40個，幾乎相當於是擺設。

　　可牛京不一樣，交警遠看以為是他動物園跑出來的大猩猩，騎著警車追過去一看，才知道是個土氣十足、進化不全的鄉下類人猿，口頭教育了幾句，便揚車而去。

　　雖然替父還債心切，但徒有一腔掙錢的熱血毫無用處，必須要找到工作才能掙到錢。

　　他不想在找拉豬的運輸業務了，太辛苦不說，丟了豬還得賠錢，豬在運輸途中，死在車內，也得賠錢，他想找個體面的活兒，他又好奇又靦腆地孤獨行走著。

　　他粗長的胳膊像是一面國旗，惹得行人紛紛行注目禮。

　　他粗獷的面容又像是降半旗，嚇得行人紛紛低頭默哀。

　　找工作的路並不順利。

　　家長嫌他普通話不標準，不能做家教。

　　輔導機構嫌他英語說得像德語調子，會誤人子弟。

　　酒店老板嫌他有礙觀瞻，會嚇跑客人。

　　超市老板嫌他手掌畸形、面部猙獰，會招來晦氣。

　　從驕陽當空到日落西山，他碰了一鼻子灰，走了大半天路，粒米未進，滴水未入，整個人口乾舌燥，有氣無力，餓得眼前金星璀璨，悻然欲歸。

　　牛京，太陌生了，陌生得讓他感到自己毫無立錐之地。

　　可又為什麽要抱怨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可自己的人生突破口究竟在哪?

　　他邊走邊想，不禁想起自己的高考作文《長恨歌》，不忍嗟歎:

　　窮輩出身如螻蟻，寒門逆境誕貴子。

　　夢想活成人群乙，現實仍是土中雞。

　　孤身赴京新天地，滿腹辛酸無人及。

　　他日再握魯迅筆，勿忘舊識孔乙己。

　　……

　　“賊，快——抓！”突然，一個帶著全黑武裝人影從眼前一閃而過，後面有個年輕女孩邊攆邊喊，“求求大家，幫我抓，抓賊！”

　　那小偷戴著黑口罩、黑墨鏡、黑泳帽，奔跑似疾風，更似在空氣中快泳，遇到一些簡單的障礙物，直接騰空飛躍而過，像是練家子。兩旁民眾愛莫能助，紛紛伸著腦袋看熱鬧。

　　巴尊峰見狀，鬼使神差掉頭追賊。

　　他不知為何要追?出於內心深處存有的正義感?

　　他以為能很快擒賊，奈何今天餓得沒有力氣，跑起來明顯感覺步子邁不動。

　　小偷生來都是長跑運動員，沒有長跑耐力與短跑爆發力的小偷是不稱職的。

　　只見小偷穿過幾條胡同，跑到一處偏僻的廢舊工廠，發現後面的鄉巴佬仍窮追不舍，便準備爬上樓頂調戲一下。

　　他選了一棟入口被焊死的廢舊大樓，果斷借著衝刺的勁兒，在牆壁上踩著幾步蹭上了二層，然後手腳並用，轉眼攀到十層樓頂， 瞅著下面苦追而來的鄉巴佬，嘲笑道:“傻鳥，追得挺有勁兒啊。”

　　小偷驚訝傻鳥也能借力在牆壁踩著步子跳到二層，然後在廢舊的鐵架樓梯間像猿猴一樣左攀右登，猴到十層樓頂。

　　小偷已經站在樓頂中間，朝他比劃著“過來”的手勢，然後起步衝刺，從樓頂魚貫而躍，雙腳正好落在對面的樓頂邊緣，撅起屁股轉身回望，像是看猴一樣看著傻鳥。

　　傻鳥怒目圓瞪，朝著小偷健步如飛，最後借力騰空而躍……

　　當雙腳懸空的刹那，傻鳥低頭看了下地面，發現身體已飛在高空，下意識地傻回過神來，認清自己是一隻不會飛的餓鳥:完了，要是夠不著對面樓體，這摔下去非死即亡。

　　他不由嚇得渾身發冷，在空中打了個寒顫。

　　他雙手拚命前傾，幸好下落的過程中，抓住了對面四樓窗沿，兩手厚繭嚴裹，卻竟然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扎得鮮血淋淋。

　　絕境求生心切，半身懸空的巴尊峰使盡所有力氣，左右攀登，喘到樓頂，發現小偷在樓頂中央恭候多時。

　　未等他衝過去，便發現小偷扔掉包，故伎重演，衝刺到樓頂盡頭，縱身一躍，飛跳到了對面樓頂。

　　巴尊峰珍惜剛撿回來的命，不敢重蹈覆轍，佯裝疾步跑到樓頂邊緣，在氣勢上延貫了正義的化身。

　　他第四次產生了對於死亡的恐懼，眼睜睜地看著飛賊朝自己打了個看不懂的手勢，閑庭信步離開，完全沒有想象中英雄擒賊，賊落荒而逃的景象。

　　反觀無計可施的自己，狼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