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憊不堪的巴尊峰撿起地上的包包,只能順著排水管道刺溜下去,快落地面時力竭至極,一時放松警惕,禁不住要摔個狗吃屎。
他實在太累了,只能忍痛讓臉著地,卻沒有迎來想象中的疼痛,反而有一種“軟著陸”的神奇功效。
巴尊峰來不及慶幸“軟著陸”帶來的狗屎運,他臉部黏黏糊糊的軟體異物散發著熟悉的味道——狗屎味兒。
毫無疑問,剛才狗吃屎的姿勢摔到了一大攤狗屎上面了,難怪團糊糊的呢,這下完了。
這種實實在在摔在狗屎上的感覺,無疑言行——此時此刻,他隻想以“躺屎”的姿勢躺屍。
焦急萬分的女孩趕到現場後,見恩人用臉落地,顧不上驚訝,趕忙過去攙扶。
女孩見恩人手中拿著自己包包,忙上前拿起錢包看了一下,前面裡面的現金和各種卡一個沒都沒少,這簡直是完璧歸趙啊,她像趙文王一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遂見璧眼開,眼裡只有包包,下意識丟掉了功臣藺相如。
還真別說,現當代的女人,無論身處哪個時代,無論活到多大年紀,無論長得美醜難辨,對包包都統一缺乏有效抵抗力——這話不夠嚴謹,應該是對名牌包包缺乏堅定的抵抗力。
“一樣東西都沒少?小偷都開始講起誠信來了,這時代變得我有些不認識了。”女孩發現包裡物件安然無恙,欣喜若狂與難以置信扭成一團,兩個成語被團滅後,這才想起讓包物歸原主的恩人,見恩人臉貼著地跪在自己面前,疑惑不解,“大哥,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他弓起身子蟋跪著,閉著眼睛扎在狗屎裡面想對策。
“沒事,你快快起來啊,幹嘛行此大禮?”女孩說完準備上前攙扶。
“別,別碰我。”巴尊峰背對女孩將臉抽出來,看前方有一堆用來澆灌水泥的細沙,便一頭扎進細沙中,將一臉狗屎抹掉。
“我叫楚寧,大哥怎麽稱呼?真的非常感謝!”
“巴尊峰。”
楚寧終於看明白了,她只見過朋友在過生日的時候被糊過一臉蛋糕,從沒有見過有人被糊了一臉狗屎。
“那邊有個水龍頭。”楚寧將巴尊峰攙到水龍頭處除汙,稍微洗乾淨的漆黑臉龐,以及一身強健的肌肉,讓女孩驚出一身冷汗,這長相絕對是影視劇中黑道人物。
不過這人有恩於己,女孩用濕巾將功臣血跡斑斑手掌擦拭乾淨,又從包裡面抽出一遝錢表示謝意:“感謝你出手相助。”
“這不能要,這多不好意思。”巴尊峰說。
“拿著吧,我跑這麽遠,不是為了包裡的錢。”
“哦?”
“有個成語叫買珠還櫝,擱我這特別合適。”楚寧見恩人著裝土氣,又不受賞,便將事實真相拖出來暗示,“我的意思是,錢不是重點,最多算珠,關鍵這個限量版的包貴,堪比櫝。”
“不太懂。”巴尊峰確實不懂買櫝還珠的道理。
“所以呢,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理性報恩,這錢你拿著吧,我的一番心意。”
“不不不,這哪能收呢?”雖然矜持在窮餓面前毫無抵抗力,可英雄在美人面前都視金錢如糞土,巴尊峰渾身上下只有二十塊八毛,這句話只是礙於客套走個流程而已。
對於錢,巴尊峰早已慧眼識“珠”,恨不得奪“珠”揚長而去。他想再佯裝逶迤幾步,然後再用一記蛇形刁手被迫受賞。
這時,
楚寧手機響了。 她接了十來分鍾電話後,一輛黑色轎車朝他們駛來,副駕下來一個男人下車打開後門,主駕後排約摸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我得走了。”見楚寧起身辭呈,已然忘記了以錢報恩的客套。
巴尊峰見狀,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苦得追悔莫及之際,未料楚寧又轉身說,“對了,這個拿著。”
他像是聞到魚腥味兒的餓貓,立馬雙耳倒豎,喜大普奔衝著錢添了過去,再不敢矯揉造作,恨不得伸手去搶。
待他看清楚後才明白期望愈大、失望愈大的道理——這次楚寧遞來的不是鈔票,而是濕巾。
沒吃到魚的餓貓虛偽地接過濕巾,驚歎此女記憶比魚都短暫,世上說美女無腦,不無道理。
可她究竟是有心無腦,還是無心無腦呢?
望著一騎絕塵的轎車身影,巴尊峰悵然若失。
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為了什麽?差點兒還跌死他鄉。
他一臉愁緒,這大學生活剛開始,卻有一種活不下去的感覺。
然而,此時此刻,比活不下去更難受的是前心貼後背般的饑餓,因為還沒餓死,再難受也得為自己這個人而活著。
他在街頭買了二十個饅頭,在一家蘭州拉麵館買了兩碗面湯,就著老板憐贈的免費蒜瓣,呼哧呼哧吃得容光煥發。
老板對餓死鬼開始又恨又憐,突然又滿臉堆笑送來兩大盤紅燒牛肉和大盤雞,還端來了兩大碗羊肉面,見餓死鬼表情驚愕,忙打消疑慮,“你盡管吃,不夠再添,有人已經幫你把錢付過了。”
“啊?什麽?誰幫我付錢的?”餓死鬼問
“他電話裡自稱小佛爺。”老板說。
“小佛爺?是佛?還是爺?”
“小佛爺嘛,用牛京的話說,那就是小偷的意思。”
巴尊峰頓感如芒在背,這才察覺敵暗我明,竟然被剛才的飛賊跟蹤了。
他迅速扭頭奪步出店尋望,滿眼皆是熙熙攘攘目不識己的人群,卻目不識人。
慢慢地,剛才的如芒在平息成了溫暖可親,茫茫人海,背井離鄉,又有誰會關注自己呢?
到頭來,能管溫飽、添溫暖的,竟然是一個尚未蒙面、欲擒恨晚的偷盜之人。
想到這裡,他踱步回到餐桌前,肆無忌憚地吃了起來。
活到現在,他這輩子還沒吃過這麽多好吃。
“老板,麻煩再來三盤牛肉和***。”巴尊峰不想錯過這免費的晚餐,他太餓了。
可他話音剛落,餐館所有的人都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
老板歎了口氣,一遍給他上菜,一遍悄悄滴說,“小夥子,你可以倒過來說,來三盤大雞和牛肉吧。”
“為啥?”
“不然,別人還以我這賣器官呢。”
“哦,好好好,麻煩再來三盤大雞和牛肉吧。”
“你能吃完嗎?”
“你盡管上菜就行,我吃飽還早著呢。”
歷經兩個小時的風卷殘雲後,巴尊峰望著杯盤狼藉的飯桌飽嗝四起。
那個飛賊為何邀請自己吃飯?目的何在?
他想不通,不過虧得飛賊暗中慷慨解囊,才在牛京吃飽了第一頓飯。
這頓飯吃了多少錢,他不敢問,他看了價格表,估摸算了一下,內心嚇了一跳。
天大地大,在自己載渴載饑的時刻,有個人能管自己一頓溫飽,還需要質疑什麽嗎?這豈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想到這裡,他滿腹狐疑煙消雲散,忍不住啞然失笑。
老板見狀,以為餓死鬼撐傻了,怕他賴事兒,趕忙過來收拾飯桌,攆他滾蛋。
巴尊峰正猶豫如何離開,眼見自己被攆走,高興壞了,一邊不停地說謝謝,一邊退步離開餐館。
牛京的街頭,比北京更熱鬧,比東京更繁華,比南京更溫暖。這種超級一線大城市的夜景,讓他目不暇接。
萬家燈火,雖沒有一盞屬於他,但他此刻的內心卻是溫暖的,感慨萬千,忍不住作了一首小詩《獨品人間》:
街頭飯菜,歡聲綴弦。
獨餐半晌,狂笑亂言。
酒水失語,解飲人間。
燈火一瞬,闌珊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