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倒班的緣故,半個白班加半個夜班絲毫也不覺得辛苦。早上八點多李清回來的時候,陳晨借著上廁所的便利下去和他打了個招呼。
李清愣了,“起這麽早?”然後他就像老楊一樣在客廳就脫了個赤條條,抱著衣服褲子扔到陽台的洗衣機裡,也不在意咣啷咣啷的轉動聲,回到上鋪被子往頭上一蒙,就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陳晨似乎還沒從倒班裡面緩過神,一個人溜達到樓下,伴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點,走進了店鋪對面的一家早餐店,要了一碗胡辣湯。銅州靠近河南,飲食習慣更似北方那般粗曠,那些還在準備中的面館也都露著豪邁的氣氛。但這碗胡辣湯上桌,看到的是面糊一般的漿白,舀了一杓還有細細的魚肉絲,當真有趣。
倒班意味著從中午連續工作到深夜,這對於陳晨來說,不是難事。但今天,他卻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客人身上。
正因為地理位置的緣故,到這裡消費的人中,大學生佔據了半壁江山,看著他們的似水年華在這裡悄然消逝,心中何等的妒忌。或許在他那個年紀,在小食堂點兩個菜也是這樣的愜意,只不過時代變了,一切都是越來越好。就好比這些大學生,每一個在他眼中,都是模特那樣的充滿了時尚的氣息。或者說,現在流行的網紅潛移默化的干擾了他們。
不過今晚有一個小胖胖,還是額外的引人注目。一個人吃著火鍋,也並不需要陪吃娃娃作伴。點兩個菜,配幾瓶酒,似乎並不介意展示寂寞和孤獨。但幾次的擦身而過後,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尤其是在周圍的人聲減弱,服務員開始更集中的照顧他時,他的話匣子也慢慢的透露了縫隙。不過,他的話題只有酒,各種國內外的啤酒和洋酒。至於他是不是真的留過學,猶未可知。但是茫茫人海裡的一個特別的存在,總是會吸引很多故事和猜想。
就比如相對另一桌,角落裡那群慶生的男人們,或許是沒有女人的束縛,處處彰顯著狂放和不羈。尤其當一個個都扮上了忠義的紅臉後,竟然還有人脫了鞋踩在沙發上,累了就把屁股扔在沙發背上休息。這樣的胡鬧,讓陳晨時刻心生膽怯,不敢隨意上前說一句生日快樂。飛哥路過,還得陪一杯酒。當然了,喝多的人,從來不在意這杯酒從誰的口袋裡掏,他們只需要人陪。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整個大廳的安靜就是從他們離開開始的。那位孤獨的小哥哥早已不見,而這群爺們兒留下了一個殘忍的畫面,桌上、沙發上隨處可見的奶油,地上啤酒也和蛋糕混在一起化作了護城河。拿著垃圾桶前來收拾的翠翠也不禁皺著眉,臉帶怒意的問道,“多大個買賣啊?”
而這夜,進入收尾階段時,陳晨第一次接觸到了真正的垃圾。食物的殘渣早就堆成了小山,必須用鏟子清理到垃圾桶。而篩網下的辣油發著暗紅的光,讓人不斷響起地溝油這樣的詞。但此刻他不懂得什麽是惡心,這就是職業加在身上的保護光環。何況,戴上了口罩就如多了一層面具。即使當開水澆在器皿表面冒出一股烤肉味時,在嬉鬧的聲音中,他也只會配合著忙著洗鍋的李清說一句,香!
當陳晨扛著一百斤大米,對講機裡傳來找他的聲音,來人竟然是趙子龍和李筱芮陪著的劉倩,劉倩似乎喝了點酒,臉色微紅,尷尬的笑著說:“隊長,我要走了”。
劉倩在這裡接二連三的出些小狀況,讓身邊不時的傳出閑言閑語,陳晨一直沒當回事兒。
可如今人越走越少,他也不禁開始留戀這幾個小夥計。陳晨也相信又一次罰款未必是她離開的真實原因,但聽說劉倩把圍裙摔在師傅的臉上,那麽走就成了注定。陳晨看過公司的罰款條例,就算真的要罰,還在學習期的他們,罰款是師父背。卻不知道,劉倩知不知道? 除此以外,我還見過數次小倩在洗碗間洗碗,也見過她薄如紙片的身子費力的搬碗。相信一切都是那句經典的量變引發質變。可是啊,短短幾天,又一個人要離開了。如此高強度的負荷,淘汰人本是應當,但曾經安慰他人剩者為王的話,此刻卻也感受不到了。而時間的指針,停留在夜晚十二點。
“又罰二百,沒錢了,再罰路費也沒了。”劉倩捂著眼睛苦笑著。
陳晨不禁在想,二百元對一個現代人來說,完全是可以負擔的。 但是,對一個出門在外,一心要靠自己創業的人來說,這樣的出師不利似乎隨時會摧毀堅持下去的信念。而且,更可怕的是,一旦開了這個頭,說不定就會被貼上軟柿子這樣的標簽,以後的日子只會更難。但是,老人們不懂,因為那時的他們會毫不猶豫的交,不會考慮什麽是合理。但是,我們這代人,會考慮,而下一代,不會猶豫。
再看劉倩,穿著來時的黑皮夾克,頭上的發膠讓她像頂著一隻刺蝟,臉上的笑容也不知是解脫還是失落。雖然嘴角還帶著弧度,但也只能看見板子似的門牙。而呆立兩旁的趙子龍和李筱芮,更是沉默的已經倒幹了肚子裡的墨水。陳晨這才發現,趙子龍手裡提著一個紅袋子,裡面塞了四包火鍋底料。但沒有人想誇獎川鍋的大方,畢竟這來回的車票,需要小倩自己承擔。而這幾天的工資,早就付諸流水。細算一筆,她還不如像小齊那樣,第一天就走了。
人是可以承受打擊和挫折的,但如果打擊和挫折接二連三的到來,那麽考驗的已經不是人,而是人性。本來還想聊幾句,但是前堂突然有人大喊一聲“來人!”,那麽確實該告別了。反正還有時間,也不急於一時。
“哥,你哪天休息,一起去市裡轉轉吧?”劉倩抓住最後的時間問陳晨,“李清已經約好了”。
“好的!”我一邊走一邊想,還是把假期調整一下吧。
當陳晨徹底下班,往宿舍走的時候,發現李清正從冷櫃車裡卸貨。他用手指比了一個走路的動作,陳晨笑了一下,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