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睜開眼睛的一刻,李清如同受驚的兔子險些跳起來。環看四周卻發現下鋪空空如也,昨天還整齊的床單被罩也不見了蹤影。除此以外還有一張空鋪,似乎還沒從夜班回來。翻身下床後,調好的鬧鍾是在洗漱結束後響起。
畢竟是南方,柏油路面上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水珠,而這看似高檔的小區,車棚裡一樣塞滿了許多年久失修的電動車,多數蒙著灰塵,甚至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塑料殼。而這個時間段,除了保安,也只有快遞員在儲物箱前不停的運作,而櫃子周圍用黑噴漆寫的“不許私自佔用”略顯可愛。
步行五分鍾李清就能到達店裡,據說這也是川鍋的標準之一,不讓員工在路上浪費時間。可用陳晨昨晚的陳詞濫調,這是一種最大的壓榨。清晨的廣場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冷清,因為它無法在夜色中隱藏,赤裸裸的暴露在城市的檢閱下。不禁再次想起美麗姐的提醒,凡是走進這廣場的,可以默認就是我們川鍋的客人。這種武斷的自信也讓李清產生了驕傲,就如同,他,是這廣場的主人。
今天的早飯略顯簡單,每人一盒熱牛奶,一個雞蛋,桶裡是剛熱好的八寶粥,兩個大托盤分別盛著堆疊如山的西瓜和炒米。或許是來晚了,美麗姐並沒有監督,李清不客氣的裝了一盤子的西瓜,覺得確實比家鄉的甜。
吃完飯,有了時間,李清反而覺得身上的衣服,這裡、那裡都不合適,不是袖子窄了,就是褲子長了,而且腋窩還有些潮濕。
突然,美麗姐從一道門隱秘的門後走出,身後跟著的,是略顯慌亂的馬小寧。不需要口令,幾個人很自覺的按照昨天的樣子,站成一排。郭金寶臉上的笑容似乎在說,趕緊上鍋、上盤子啊,這錢也太好賺了!
美麗姐沒有了昨天的笑容,但是眼睛卻有神的多,似乎也在昨夜緩解了疲憊。“大家有沒有注意到,我們的頭頂四周,幾乎每一個角落都安裝了攝像頭?”
其實大家也都注意到了,但此刻,又忍不住仔細數了數,確保每一個角落都有,而且那討厭的紅點,一直在閃爍。
“雖然我沒有盯著大家,但是剛剛小寧和我一直在關注著大家的一舉一動。有的人來了之後並沒有急於盛飯,而是在觀察桌子有沒有擺好,凳子夠不夠。有的人卻不管不顧,自己吃飽喝足就躲到看不到的角落裡抽煙去了。今天是咱們正式的第一課,我希望大家清楚,我們每個人的頭上,都有一雙眼。”
李清這時有些後怕,自己剛才的西瓜,是不是拿太多了?
“大家記住,每天上午的十點之前,都是我們做準備工作的時間。當然了,很多已經由夜班的同事做完了,但我們是一個家庭,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責任。就好像爸爸要出去賺錢,媽媽要收拾家務,孩子要做到不破壞媽媽的成果。”美麗姐說到這裡,忍不住搓搓自己的手,關節處的老繭讓她想起了女兒,也讓她知道還得繼續努力。
“那麽就正式開啟咱們第一課的內容,很簡單,就是記住咱們的桌號,記住三個消防水栓的位置,給大家十五分鍾時間。現在開始!”
銅州一店的餐廳共有三個出入口,正門是客人進來的位置,也是桌號1開始的地方。但是,門口的位置,往往風比較大,會給客人帶來不舒服的體驗。因此,前三張桌子,實際上成了擺設。這當然是店長最痛心的損失,卻也是永遠無法彌補的錯誤。
而秉承了如今對諧音的熱忱,
店裡凡是遇到“4”和“7”就會跳過,比如3號桌後面是五號桌,69號桌後面是80號桌。幸好這家店並不是北京、上海那樣的二百桌的大型旗艦店,桌號在82畫上了句點。 李清沒有受過學校的系統教育,只能乖乖走到正門口,用自己的雙腿,在腦海中畫下一副地圖。而多數人,則學著陳晨的樣子,用筆和紙在本上,畫下了簡單的地圖。當然,沒有本的人,都會毫不客氣地來陳晨這裡扯一張。
馬小寧一直緊緊的跟在美麗姐身後,看著大家安靜卻緊張的狀態,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反倒是美麗姐提醒了她:“你站我身後幹什麽,趕緊去背啊!”
小齊大概是這裡最開心的人,不時地摸摸桌子的裝飾條,坐坐柔軟的沙發。偶爾還用力的用腳搓搓地面,看是不是真的擦洗乾淨了。
至於李筱芮和劉倩,時不時的用手指敲敲腦袋。她倆已經達成默契,一人記一半,這樣成功的機會能高一些。
十五分鍾一到,美麗姐大喊一聲:“停!”
大家似乎都變成了小學生,不管身處何地,都趕緊到美麗老師的身前靠攏。
美麗姐選了一張最寬敞的桌子,讓大家擠擠坐下。然後就像班主任一樣說:“大家的表現非常棒!現在就是我們的考試時間了。請大家把手放在桌上,把協助記憶的小抄放到身後自己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那麽,有沒有背下來的小夥伴,請舉手!”說著,美麗姐興奮的自己先做了個舉手的動作。
可大家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想當這個出頭鳥,更準確的說,是沒本事當。
“那就隊長先來吧!”美麗姐還沒記住陳晨的名字。
陳晨推了一下眼鏡,感覺胃被人捏了一把。
“52號桌正對面是幾號桌?”
陳晨快速思考著,店裡整體呈L型,而桌子是按照蛇形排列,52號恰恰是個拐角,正對的應該是繞過來的那個數字,53、54、55、56、58,然後拐彎了,59、60、61、62、63,“64號!”陳晨喊出的一刹,看到對面的人都瞪大了眼,忽然意識到是不應該出現“4”的。“不對,65號!”
美麗姐本來不抱希望的,但是此刻不禁很欣慰,也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張愛花專程打來電話,讓留心這個隊長。“隊長就是隊長,非常棒!希望大家向他學習!”
對於開門紅所有人都是欣喜萬分,相信這個好運,勢必會減少自己的麻煩。
“那麽下一位夥伴,就這位發行很時尚的帥哥吧!你能告訴我三個消防水栓的位置嗎?”美麗姐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這個人自然指的是頭髮上還留著一縷藍的小齊。
“門口一個,中間一個,後面一個,還有。。。不對,沒有了”小齊笑了,或許他覺得抬手不打笑臉人,或許這是他吹噓的社會寶典其中一項精髓。
“我說的位置是幾號桌旁邊或者哪道門附近?”顯然美麗姐不打算放過小齊。
“姐,沒記住。再說了,記這有啥用啊?”
“弟弟,沒記住就是沒記住,既然我讓你記,就說明它有用。”美麗姐轉而把眼睛對著其他人,驕傲的說:“我們川鍋在之所以享譽海內外, 是因為我們抓細節。大家也聽說了,在很多門店甚至有客人排隊兩三個小時等待用餐。那麽,當其他小夥伴收拾好衛生了,你帶著客人進去,兜兜轉轉,連個桌子都找不到,合適嗎?”
“不合適。”所有人都這麽說,只有小齊閉著嘴。
“喲!這麽熱鬧啊”一個穿著黑色西服的男子走了進來,被發膠固定的頭髮像是蟄伏的一條蟒,眼窩周圍還泛著淡淡的紅暈,胸口一個銀色的徽章隨著他走路的起伏一閃一閃,十分奪目。
“飛哥來這麽早?”美麗姐對他說話的口氣毫無耐心。
“想跟人家夜班的蹭口飯,誰想到他們收拾的太乾淨了!”飛哥右手拍在後脖頸處,轉動一下脖子,似乎還沒睡醒。
“老楊哪次不是收拾的利利索索!你的人還沒來?差不多到點了吧?”
“不著急!我的好姐姐!我去樓下喝口胡辣湯再上來!”
美麗姐被飛哥打斷了節奏,也不想再說什麽了。但是回頭看到了李筱芮和劉倩,不禁再次問:“大家會跳舞嗎?”
“姐,您看我這腰!是材料嗎?”郭金寶忍不住拍拍自己的大肚皮。
“不會沒關系,我教你們。”她指揮大家回到吃飯的後廳,然後問馬小寧:“我剛才教你的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行,忙你的去吧!”美麗姐說罷走到門口的控制台,打開了音樂:隱形的翅膀。
李清在站好隊之前偷偷問陳晨:“隊長,那個穿西裝的就是經理吧?”
“不像啊?”陳晨也不能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