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166號,井下府邸。
這是一座兩層洋樓,原來是申城名流宅邸,意大利著名建築師設計作品。
井下三郎拖著疲憊的身體,緩步走入客廳。
雖然回到家,但是井下緊繃的神經並沒有放松。
他脫掉了大衣外套,正坐在沙發上,腰板挺得筆直。
“太君,您回來了。”仆人張媽從右廂房轉了出來,端過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放在了井下面前的茶幾上。
井下沒有說話,拿起茶杯剛要抿上一口,又放在手裡。
他左手往口袋掏了掏,眉頭微顰。
“張媽,去買包香煙來。”
“好的,太君,我這就去。”張媽堆滿笑容,轉身離開。
井下目送張媽離去,起身走向了樓梯。
推開二樓書房的門,井下走了進去。
坐在書桌前,回想著審訊室裡發生的一幕,井下不自覺綻放出標志性微笑。
“川本、鳩山,此仇不報非君子,遊戲才剛剛開始!”
剛才,井下是故意驚慌失措,把一名日軍少佐想晉升的野心,表現的淋漓盡致。
“陰陽臉”川本,狡如狐、狠如狼,非如此,不足以騙過井下。
但是在心中,川本和鳩山已經上了井下的“生死簿”,至於何時取他們狗頭,不過要看心情和時機罷了!
“228真的……”井下疑惑的目光移到書桌上的相框,不禁又陷入了沉思。
那是1939年初,井下少佐在陳谷峰前線戰鬥時,留影紀念。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井下拿起相框,喃喃自語,眼神逐漸放空。
在死去的日本母親春子看來,他是一個乖乖的兒子。
在父親趙元鼎看來,他是一個數典忘祖的逆子。
可在井下自己看來,他其實是一個真正的中國人。
確切的說,井下不是真的井下。
他的真名,叫作趙子期。
回憶如翻滾的雲霧,在他腦海中不斷浮現。
井下三郎也就是趙子豐,老家在遼寧滿屯,前清八旗遺老趙元鼎的獨生子。
趙子豐從小在遼寧滿屯長大,後隨著趙元鼎搬到了沈陽。
趙元鼎時常教育趙子豐複興祖先榮光,沒成想日軍侵佔東北後,趙子豐先是參加了滿洲國,後竟加入了關東軍。
趙子豐有一個堂弟,叫趙子期,隨著父親趙元禮在滿屯奉養二老。
滿屯乃是雜技之鄉,趙子期和趙子豐從小拜師學藝,跟著師父“縫裡漏”學習雜技。
趙子豐天資聰穎,很快學會了“縫裡漏”的絕技“縮骨功”,頗得師父欣賞。
趙子期則恰恰相反,縮骨功、輕功等,幾年練不成,無論師父如何打罵,絲毫沒有進步。
甚至連師父都覺得趙子期不是練雜技那塊料,正要放棄他。
“子期弟弟,不要把基本功老鼻子的練,多練習要訣,自然速度就快了。”一次練功之後,趙子期又被師父責罵,堂哥趙子豐不禁向他道出了技巧。
“子豐哥哥,我的基本功還是不夠穩。”趙子期執拗地搖了搖頭,他始終相信自己的判斷,一心一意將基本功練好,將來必然大有裨益。
後來,趙子豐被父親接到了沈陽。趙子期則繼續跟著“縫裡漏”學習雜技,令人意外的是,五年以後,趙子期竟練成了縮骨功、輕功、口技等三大絕技。
特別是口技,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比如,趙子期進入森林,學著母鹿“呦呦”亂叫,竟然能引來數頭公鹿。
至於刀槍劍戟,人聲獸聲風聲雨聲,模仿起來,足以以假亂真。
本來,趙子期正欲出師,外出表演,將師門發揚光大。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禍福旦夕。鬼子下鄉掃蕩,在滿屯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趙家人逃的逃,死的死,連趙子期的父親、爺爺、奶奶、師父全部罹難。
那一天,趙子期在縣城讀書,躲過了一劫。
回到家裡,看到血肉模糊的親人,趙子期悲痛欲絕,發誓要血債血償。
在掩埋好家人和鄉親後,他投往抗聯,並加入紅黨。
隨著鬼子三光政策的實施,抗聯日子更加艱難。由於趙子期在縣城讀過中學,也學過一些俄語。抗聯便指派趙子期去蘇聯對接物資支援事宜。
趙子期趁著黑夜越過中蘇邊界,恰逢蘇聯日本爆發陳谷峰衝突,趙子期便滯留在蘇軍遠東方面軍司令部。
雖然都是同盟國陣營,蘇軍對趙子期請求物資支援的事宜,敷衍了事、一拖再拖。
他多次前往司令部協調,了解到蘇軍正自顧不暇。
原來,德軍正密謀和日軍東西夾擊蘇聯,蘇軍為了避免兩線作戰,急需收集鬼子大本營戰略情報。
簡而言之,日軍主力下一步是南下還是北上。
為了說服蘇軍的支援,他絞盡腦汁,多次和蘇軍領導溝通,卻始終得不到支持。
碰巧的是,一次在司令部,趙子期遇到了被俘虜的趙子豐。
雖然七八年沒見面,他還是一眼認出了趙子豐。
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和趙子豐長相竟有九成相似,且聲音更為接近。
一個大膽的念頭,湧現在趙子期腦海裡。
經過多日的謀劃,趙子期醞釀出一個驚天動地的計劃:
那就是他偽裝成趙子豐,臥底日軍諜報機關。
於是,趙子期向蘇軍聲稱,有個重要情報,需要向遠東方面軍司令恰瓦羅夫匯報。
在恰瓦羅夫面前,趙子期將計劃全盤拖出,重點說明如何替代趙子豐,嵌入日軍內部。
在對比了趙子豐、趙子期的外形後,本來就區分不出亞洲人的蘇軍們,更是嘖嘖稱奇。
蘇軍遠東方面軍司令恰瓦羅夫正對日軍情報一籌莫展。
聽了趙子期的計劃,他如獲至寶,當即拍板給抗聯空投一部分槍械彈藥,並電報蘇聯克格勃、紅黨。
紅黨特科高層和蘇聯克格勃進行了深入溝通,聯合制定了周祥的潛伏計劃。
紅黨特科首長親自給這個計劃,起名為“天字號密令”,任務是指派趙子期打入日軍內部,搜集日軍對華、對蘇等諸多情報。
趙子期則代號“天字”,象征著對他極高的期盼。
“天字號密令”極其保密,僅只有紅黨特科高層、蘇軍、克格勃少數領導知曉,對抗聯則通報趙子期已經犧牲,關於他的檔案被特科全部銷毀。
白天,趙子期住在趙子豐的隔壁,通過牆壁小洞觀察趙子豐,模仿言行,並熟讀克格勃收集的趙子豐、關東軍相關資料。
晚上,則由克格勃教官對他進行發報、射擊、潛伏、破襲、跳傘、格鬥等特工專業培訓。
三個月以後,趙子期已經變成了井下三郎,甚至和井下走在一起,能隨時模仿他的言行,就像一個複製人。
隨後,他便攜帶偽造的情報,成功打入關東軍內部。
關東軍也從偽造情報中,獲得了一些虛假的戰果。
在向蘇軍和抗聯提供了諸多有價值情報後,趙子期被關東軍諜報機關派到了申城。
雖然潛伏地域發生了變化,紅黨特科指示趙子期順勢潛伏在申城,為紅黨、蘇軍提供情報,並派遣一個政治可靠的老紅黨老章作趙子期的線人。
“他真的叛變了嗎?”井下想起那個代號228的紅黨,又搖了搖頭。
“228定然不是老章那條線的人!”自己和老章打過招呼,“228被抓捕那天,特高課有行動。”
紅黨潛伏在申城的特工有好幾批,根據紀律要求,各組之間從不橫向聯系。為了保密起見,甚至除了少數領導人,更不知有對方的存在。
老章和井下也是單線聯系。
他們接頭的方式有很多,尤其是常用接頭地點,最為特殊。
那是在鬼子頻繁出入的“三本道歌舞町”。
老章在三本道歌舞町入了股,算是個二老板。
井下始終認為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為像他們這樣的單身日本軍官,大多喜歡去歌舞町喝一喝清酒,聽聽曲,跳跳舞。
人聲鼎沸的歌舞町,成了他和老章接頭的最好掩體。
昨天下午,在憲兵隊,川本布置了抓捕紅黨“北國特使”的任務。
鳩山分在了抓捕組,他威風凜凜地領著眾特務,在松江站登上了“北國特使”乘坐的114號火車。
井下分在了接應組,為了保密期間,所有小組都按照不同時間節點出發。
鳩山等先行出發,井下則被要求呆在宿舍裡休息。
時間異常緊急,井下決定自行營救北國特使,他運用縮骨功,從宿舍煙囪裡鑽了出來。
由於小汽車停在了車庫裡,他騎上了坐騎追風,抄近道追上火車。
通過觀察,他判斷顧少明懷中少年,即是北國特使。
破壞了30號車廂照明後,井下利用口技模仿了捷克式輕機槍的聲音,讓鳩山等人,也慌了陣腳。
井下趁亂救出了特使。
下了火車後,他先將特使藏了起來,再飛奔回憲兵隊,裝模作樣地帶著憲兵隊又趕到了火車站。
隨後,井下告知老章特使的情況。讓他安排人護送特使離境。
方才在審訊室,川本說讓自己去歌舞町放松放松,著實讓他心頭一驚:難道陰陽臉發現了什麽?
作為特工的專業素養,很快讓他鎮靜下來。
他不認為川本掌握什麽蛛絲馬跡。
像他這種特工,有人監視、匯報行蹤,實屬正常。
對於他這種單身漢,去歌舞町找樂子,更是稀松平常。
井下相信,特高課每一個人的行蹤,均會擺在川本將軍的案上。
雖然沒有跡象表明他們叛變了,但是監視是一直在的,只是不會那麽赤裸。比如,衝進歌舞町,或者進入家中。
相反,如果有一天無人監視了,就需要謹慎對待了。
熟稔特工情報學的川本,陰陽兩張臉隨時切換,對於井下這種乾將,他既要用,也得防。
川本之所以用他,是看重了他的能力,還有磯谷將軍的面子。
費盡心思地防他, 卻不僅僅是具有中國血緣那麽簡單。
可能是川本擔心,井下晉升太快,會失去對他的控制。
鬼子之間的蠅營狗苟,讓他想起了同志們的溫暖。
在東北密林裡,趙子期他們一起啃樹皮、睡雪窩、打鬼子。
雖然身體極苦,內心卻是甘甜。
想起同志們被捕,井下心中還是五味雜陳。
面對同志,他不但不能流露出絲毫同情,還要表現地更加凶狠,讓他們對自己恨之入骨。
在審理中,雖然他故意多次拖長談話時間,從而減少酷刑,可是依舊改變不了結果。
明天,顧少明他們就要被槍斃。
早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目睹慘劇而無能無力。
近在咫尺,生死一線,卻救不了自己的同志。
那些同志不會相信一個特高課的少佐,只會將口水不屑地啐在他腳下。
黨的紀律,更不允許他跨過那條堅固的紅線。
日本人喊他雜種,中國人則罵他漢奸。
最後這一筆筆血債,全會一一記在他的身上。
顧少明為何不願對自己開口,也是因為他瞧不上自己。
連一個叛變者,都瞧不起。
井下心中生起一陣悲涼,一個問題再次湧現在腦中:
“他真的叛變了嗎?”
帶著疑問,井下換了一身西裝,走到了樓梯口。
“老爺!您想吃點什麽夜宵?”仆人張媽的聲音在樓下響起。
“那就小雞燉蘑菇吧!”井下若有所思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