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行刑的日子到了。
申城佘山,北風刺骨,寒鴉數點。
“這鬼天氣,真他媽冷!”警察廳特務科副科長吳瑾,將雙手夾在腋下保著暖。
“科長,日本人處決犯人,幹嘛讓我們監刑?”特務科大隊長陳二麻子,給吳瑾點了根煙。
“你啊!不長進!”吳瑾拍了拍陳二麻子的腦袋道:“日本人讓你做啥就做啥,多嘴小心哪天吃飯的家夥沒了!讓弟兄們把招子擦亮,都仔細點!”
陳二麻子連忙點頭稱是。
話音剛落,一陣卡車行駛的聲音傳來。
“來了來了,兄弟們,精神點!”吳瑾喊了一句。
路邊兩旁的偽警挺直了腰杆,三輛蒙著黑色帆布的大卡車伴著濃煙滾滾開來。
三輛汽車在佘山腳下停了下來。
井下從第一輛卡車副駕駛上跳了下來,跑步走到第三輛車旁,將車門打開了。
川本一郎慢步下車,顧少明也在兩名憲兵攙扶之下,跟了出來。
第一輛車上跳下了各國、各大報刊的記者。
“都準備好了嗎?”看到主動迎上去的吳瑾,川本問道。
“放心吧!將軍,一切安排妥當!”吳瑾腆著笑臉說道。
“井下君,你去看看!”川本指了指刑場。
“嗨。”井下應諾道,他按著腰間的軍刀,繞著刑場察看了一番,又回到了卡車旁。
“將軍閣下,一切正常!”
“現在幾點?”川本問道。
井下低首看了看表道:“現在十點四十五分,距離行刑還有一刻鍾!”
“嗯,那就等等!”
各大報刊記者紛紛向川本圍了過來。
“將軍,我是朝日新聞記者,請問將軍,紅黨頭目反正,親手處決同事,對於華東治安的影響,您怎麽看?”
“中國人有句古話,叫做‘攻城為下,攻心為上’,紅黨頭目此舉,表明我們軍事打擊和政治分化的政策,卓有成效,華北治安將進一步靖平……”
“將軍,我是塔斯社記者……”
記者們的提問,讓現場的氣氛從冷冰冰的肅殺,仿佛一時間變得熱情洋溢起來。
站崗的偽警,也有些松懈了。
約摸過了一袋煙的功夫,井下扒開了人群,走到將軍身邊耳語道。
“將軍,時間到了!”
川本有些失望,環視著刑場問道:“有沒有什麽反常情況?”
井下一愣:“四周把守很嚴密,有些警察局的人,似乎在偷懶。”
“我等的人,終究是沒有來啊!”川本歎了口氣,“把原木壓上去吧!”
井下心中“咯噔”一下,你等的人?但是又不好追問,只能執行命令。
第一、二輛卡車上跳下了十幾個鬼子憲兵,他們手持刺刀,將九位同志推搡到刑場中央。
“顧桑,本來可以用天火燃燒他們!你要以德報怨,親自動手,槍決他們,也算是接除了他們的痛苦!”川本露出了劊子手般的微笑。
顧少明冷笑道,並不答話。
“解開他的繩索,給他一支槍。”川本略抬著下巴。
一名憲兵走上前,解開了顧少明的繩索,將一支南部十四手槍,遞給了他。
顧少明知道,雖然他拿了手槍,只要他有異動,無數顆子彈會從各個角落飛來。
“時間到了,行刑吧!”川本有些不耐煩了,回望著遠處的天空。
九個同志,
都是紅黨成員,特別是琴妹、大洪、老楊雖然奄奄一息,但看到顧少明拿著槍指著自己,先是不敢相信的驚訝,旋即眼裡充滿了憤怒。 “漢奸!賣國賊!”大洪恨意慢慢地罵道。
“呸……”老楊吐了個唾沫在顧少明臉上。
“沒想到,你居然會出賣我們?”琴妹眼裡,充滿了失望和幽怨,“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顧少明不敢回答,更不敢看同志們的臉。
他也不想讓同志們在焚屍爐裡,被活活燒死。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聽見川本的命令,吳瑾頓時心領神會,大喊一聲:“行刑!”
顧少明踉蹌著走上前去,一個趔趄,竟然摔倒在地。
“顧桑,你怎麽腿軟了?”川本嘲諷道。
顧少明掙扎著,爬了起來,一步一步朝著自己同志走去。
“對不起,對不起!”
他帶著哭腔念叨著,對著昔日的同志,先是一槍擊中心臟部位。
接著連續開火,甚至對有的同志補了兩槍。
期間,顧少明甚至走到憲兵旁邊,換了幾次彈夾。
槍聲接連不斷,一槍一槍有節奏地射出,就像打在了井下的心臟。
井下怔住了。
九位同志全部倒在血泊裡。
顧少明則呆在了原地,就像一棵負重的松樹。
“歡迎加入皇軍!”川本連續拍了幾下巴掌:“好槍法!好槍法!”
川本正欲走上前去迎接顧少明,顧少明猛地抬起手槍。
“砰砰砰……”
幾道硝煙過後,幾注鮮血從顧少明胸口噴了出來。
埋伏在暗處的狙擊手,將顧少明擊中。
在場的記者們,尖叫著,四處逃竄,亂作一團。
“大佐,小心……”井下衝了過來扶住了川本。
“蠢貨,我早知道你是詐降!”川本推開井下,對著顧少明嘲諷道。
“我也一樣!”顧少明則上揚著嘴角,用盡全力喊出了最後一句話:
“同志們,請記住這槍聲!”
隨即,顧少明“轟隆”一聲癱倒下去。
刑場又恢復了安靜,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只有那血腥味縈繞在鼻間。
顧少明這句話,像楔子一樣,插進了井下的心頭。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還不明白。
有一點,他能確定了,顧少明沒有叛變,他是想減少同志們的痛苦,避免被焚屍爐的烈火燃燒。
“真是個悍匪!”川本惡狠狠地罵道,又對著西邊的林子裡說了一句:“都出來吧!”
瞬間之後,林子裡站起來很多身披白披風的軍人,為首的軍官一路小跑過來。
“將軍,我們……”來人正是鳩山。
川本揮了揮手,算是打斷了鳩山的話:“讓外圍的人,還有黑田都撤出來吧!”
原來,林子裡的鬼子,只是一部分。佘山外圍還有伏兵。
望著林子裡鬼子的隊形,井下大約計算一下,好家夥,起碼有1500個鬼子。
在佘山外圍,至少還能埋伏1500人。
“將軍,黑田君也在佘山?”井下問道。
川本看了井下一眼,“嗯”了一下。
井下觀察著佘山的地形,估摸著黑田埋伏在公路兩側。
看情形,再能伏下2000兵力,加上偽警的兵力,佘山至少來了6000兵力。
遊擊隊沒有出現,這說明紅黨鐵軍沒有上當。
可是顧少明說得“槍聲”又是啥意思?
“砰砰砰……”
遠方傳來一陣槍聲,還伴隨著手榴彈的爆炸聲。
“哪有槍聲?”川本眉頭一擰。
這時候,公路兩旁也出現了很多穿著黃軍裝的士兵。黑田騎著摩托車過來了。
“將軍閣下,不好了!”黑田慌裡慌張道。
川本斥責道:“帝國軍人,怎可如此慌張,給我重新立正敬禮!”
“將軍閣下!”黑田立正答道:“城內傳來消息,紅黨鐵軍派出遊擊隊,襲擊城內警察局,已經劫走了一眾犯人,就連憲兵隊也遭受了攻擊。”
“什麽?”川本一聽,血氣上湧,頭昏目眩:“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將軍閣下,我們抽走了城內大多數兵力,特別是警察局隻留了一小部分人,現在抵擋不住啊!”
無論川本信不信,城內的槍聲、爆炸聲,就是最好的證明。
川本聽聞此言,竟仰頭向地上載去。
“將軍,將軍……”
在回城的路上,川本醒了過來。
“將軍,您好點嗎?”井下將一杯水遞了過去。
川本用手推開了,歎了口氣:“沒想到功敗垂成,竟中了紅黨遊擊隊的聲東擊西之計。”
“將軍。”井下趁機進言:“恕我直言,將軍這招引虎出山,實在高明,但是有個紕漏。”
“什麽紕漏?”川本急忙問道,車裡有些顛簸,川本又咳嗽了幾聲。
“中國有句古話,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計劃是天衣無縫,奈何出了家賊。”
“你是說我們憲兵隊有紅黨臥底!”
“不一定是憲兵隊,警察局也有可能!”井下接著說:“紅黨遊擊隊為何不進圈套,城內警察局為何被輕易攻入,一定有叛徒帶路。”
“說得有理!我命你和黑田帶著快速摩托縱隊,先行回城支援,要注意防范間諜,切不可丟了憲兵隊、警察局。”川本清醒了片刻,立即指揮井下去補救。
對於井下來說,這是一個立功的機會,也是一個背鍋的陷阱。
倘若警察局、憲兵隊全部失守,那麽自己就成了本次行動最直接的罪人。
川本磨的一手好刀啊。
可是井下沒有選擇。
“嗨”,井下接了命令,下車帶著幾個親信與黑田合兵一處,300余名鬼子,開著卡車、摩托車,迅速向申城駛去。
半個時辰後,當井下回到了憲兵隊,一片狼藉。
遊擊隊雖然沒有打進去,但是炸毀了憲兵隊的大門,十幾個憲兵被打死。
“黑田君,你帶著200人駐守憲兵隊,我帶100人,前去支援警察局。”
“井下君,你放心吧!這裡有我黑田。”憲兵隊戰鬥已經結束了,聽到井下讓自己守在憲兵隊,黑田高興還來不及呢。
井下帶著一百個鬼子兵,又來到了警察局。
警察局已經被炸成一片瓦礫,在廢墟裡,井下撿到了一把盒子炮。
那是偽警的配槍。
往裡搜索了一會兒,一間光禿禿地屋子,矗立在眼前。
“你們守在屋外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進來!”川本對中隊長麻生道,看現在情形遊擊隊早就撤退了。
麻生“嗨”了一聲。
井下一腳踹開屋門,舉起手槍對著屋裡人,卻沒有擊發。
“井下太君,是您啊?您總算來了,再不來我們小命都沒有了。”說話的正是警察局特務科科長宋要文。
宋要文和十幾個偽警,被綁的嚴嚴實實,跟粽子一樣。
可笑的是,他們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底褲,身上用墨水寫著幾個大字:
“抗日反汪!”
地上一堆破爛的棉衣,一看就是遊擊隊的服飾。
這應該是遊擊隊的傑作,假扮偽警,方便衝出城區。
井下心中樂了幾分,臉上卻堆了陰雲,嚴肅地斥責道:“你們被遊擊隊俘虜了?”
“太君,我們局裡大部分偽警都去佘山,我們這點人是真的打不過啊!”宋要文歎著氣。
“警察局其他人呢?”
“死的死,逃的逃,連看守所裡十幾名紅黨犯人,都給他們劫走了!”
“乾得漂亮!”井下心中默念道,嘴上卻斥責道:“你們軍人的不是!快滾起來!”
“我也想啊!”宋要文聳了聳肩膀道:“我們被綁的結實,怎麽起來向太君行禮啊!”
“這倒也是!”井下收起槍,將門關了起來,又轉身解開幾個偽警繩索,再讓他們互相解開。
據井下了解,眼前這十幾個偽警,平日裡都是魚肉百姓、殘害抗日志士的漢奸。遊擊隊不清楚他們表現情況,留了他們的狗命。
對於井下來說,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中浮現。
“你們如此沒有警容,成何體統!”井下提高音量:“待會將軍要來視察,就這樣去見將軍呐?”
宋要文哆嗦著:“我們也怕冷啊,那群遊擊隊,窮得連我們衣服都扒了!”
這時,不知哪個偽警看到了地上遊擊隊的破棉衣,像抓救命稻草一般,套了起來。
“你也穿上吧!”井下指著宋要文,踢了一腳地上的棉褲:“將軍要是看到你這副模樣,肯定送你去礦山挖煤!”
宋要文忙不迭穿上破棉服。
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眾人換上遊擊隊的衣服,頓時看起來,和遊擊隊員有幾分相似呢。
“宋局長,你的槍!”井下將盒子炮遞給了宋要文。
宋要文剛要接過來,卻冷不丁聽見:
“砰……”
一聲槍響之後,宋要文驚愕地張開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