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4時，上海日軍憲兵司令部。

　　特高課會議室，川本不耐煩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肅靜！肅靜！”

　　川本揚了揚手中的《反正人員登記表》，又掃了一眼鳩山和井下。

　　“今天請各位來，不是討論給誰發勳章，而是如何處置顧少明。”

　　剛剛，鳩山在匯報顧少明交代的線索，略帶嘲諷了井下的無能。

　　“也許是井下君的特殊身份，讓該犯不敢有所交代吧！”

　　聽聞此言，不甘示弱的井下，和鳩山爭執起來。

　　“鳩山君，顧少明的反正，是大佐親力親為的結果，你又得意什麽?”

　　“我能得意什麽?只不過有的支那人，想捷足先登！”鳩山陰陽怪氣地說。

　　井下哼一聲，嘴角卻咧開了標志性的笑容:“看不出鳩山君老鼻子用功了！學了一堆兒成語。難不成你準備加入支那籍?抓捕北國特使，功敗垂成，難道也是你有意網開一面的?”

　　“你……”鳩山猛地站了起來，手上青筋暴出，眼睛瞪得如銅鈴。

　　看到會場即將失控，在座的刑訊科科長加藤清、上海警察廳特務科長宋要文紛紛打起了圓場。

　　“鳩山君，請您克制一下。”

　　“井下太君，和為貴啊！”

　　“好了，君子和而不同，你們都靜一靜！”

　　川本打斷了眾人紛亂的對話，徑直問井下:“北國特使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大家不要議論了！現在談談顧少明，井下君，你怎麽看?”

　　井下心中自有盤算:今年來，紅黨鐵軍的遊擊隊不斷壯大，他們襲擾華東日軍補給線，拔掉據點。川本卻束手無策，對紅黨鐵軍的情報工作，更是停滯不前，因此被磯谷將軍多次訓斥。

　　電訊處雖然也截獲了很多情報，但是都沒能翻譯過來，所以川本迫切需要破解紅黨軍隊電報密碼。

　　顧少明的叛變，則給川本帶來一個突破口。

　　他決定激一下川本，側面了解顧少明有沒有出賣電報密碼。

　　“我覺得此人話不可全信。”井下指了指《反正人員登記表》，“這裡面寫了很多信息，比如關於他的身份，是上海紅黨情報機構負責人?上級是紅黨軍隊首長陳漢?其實這些信息存疑，且沒有太高的價值。”

　　“嗯?”川本帶著玩味的笑容:“那麽井下少佐認為什麽是有價值的信息?”

　　“大佐閣下，恕我魯莽。”井下略一欠身:“我不敢說顧少明是不是真心反正。此人若不能交代出類如密碼本之類有價值信息，不如早點處置！以免日後投機分子效仿！”

　　井下的一番話，讓眾人吃了一驚。

　　要知道，連夜急著審訊顧少明的是他，現在提出要殺掉顧少明的，也是他。

　　電訊科科長九鬼嘉隆讚同道:“關於紅黨密碼本，可能是我們目前最需要的東西了。上午我們還截獲了一段紅黨情報。但就是破解不出來，發到大本營電訊處，那些所謂的無線精英，也是無能為力。”

　　“所以，我建議沒必要對他那麽客氣，鳩山君可能是軟弱了一點。大佐閣下，請將顧少明交給我，我至少會讓他交代上一回情報內容，他要是敢耍滑頭，我就親手斃了他！”井下輕蔑地說。

　　“井下君，你對支那人挺狠啊！”鳩山嘲諷道。

　　“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大佐閣下，我心中只有天皇的諭令，只有長官的命令。”井下站了起來，

立正向牆上的天皇畫像敬了個禮。　　川本用手掌向下按了按道:“你能熟讀《論語》，我很欣慰。忠誠和規矩一直是我們帝國軍人的戰鬥源泉。但是顧少明既然反正了，我們還是要給他機會的……”

　　川本闡述了分化瓦解抗日力量的重要性，並得意地將顧少明的投降歸為教化之功。

　　“宋君，你是支那人，最了解支那人的心思，你來說說?”

　　川本若無其事地看了宋要文一眼。

　　宋要文唯唯諾諾地點點頭。

　　“大佐所言極是。”宋要文接過話茬道:“我們中國人做事比較含蓄，喜歡細水長流。就算有價值的情報，也不會一次性全部說出來，對於這個顧少明，我想皇軍應該給予他更多的時間。”

　　“這句話我讚同！”憲兵隊中隊長黑田長政應聲道:“比如，你們76號的羅士群，直到反正三個月後，才將掌握地一些藍黨核心情報交給我們，我們不能一開始就逼得太狠。”

　　井下正欲發言，卻發現川本整理了一下軍服衣角。

　　他知道，川本要一錘定音了，便將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各位！”川本環視眾人:“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我已經請示過磯谷將軍，明天處決暫緩執行。至於顧少明，他投降了，他的同志卻冥頑不化，對於不開竅的原木，必須予以製裁！”

　　“顧少明不是憎恨他的同事嗎?三天后在佘山槍斃他的同事，讓顧少明親自下手！”

　　川本用著中指微微地敲著桌面道:“納下投名狀，斷了他的後路！並在各大報紙頭版予以預告，邀請各國記者前來采訪，以正我皇軍武威，各位以為如何?”

　　“嗨，大佐英明！”眾人立正齊聲答道。

　　“是天皇陛下英明！”川本擺了擺右手:“下面，請黑田君、鳩山君、宋君留下，其他人散會！”

　　井下走出會議室，鑽進了福特小汽車裡，換上了一套米色西服。

　　發動了小汽車，他開出了憲兵司令部大門，心中卻回憶起剛才的畫面。

　　川本將軍似乎不太願意和他分享所謂的勝利成果，更不想讓他知道下一步具體安排，所以後面的會議，川本撇開了自己。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投名狀?”，井下默讀著川本這兩句話，又想起了什麽，一轉方向盤，將車輛開向了和平飯店。

　　和平飯店是上海最摩登的飯店，位於最繁華的上海外灘，是達官貴族、商界精英聚焦之所。

　　井下將福特牌小汽車停在了飯店門口，服務生恭敬地拉開了車門。

　　“尊敬的先生，我有什麽可以效勞的嗎?”剛走進大廳，一名大堂經理殷勤地圍了過來。

　　“老三樣！”

　　大堂經理諂笑著:“我來安排，您直接去九樓。 ”

　　井下的“老三樣”便是:紅酒，江景，華懋閣。

　　在九樓華懋閣觀景台，井下坐在桌邊，紅酒已經擺上。

　　外面便是滔滔東流的黃浦江。

　　井下轉身趴在觀景台的欄杆上，望著渾濁的江面，輕輕地搖曳手中的紅酒杯。

　　約摸一刻鍾功夫後，江面上，浮現了一艘烏篷船，緩緩地向和平飯店駛來。

　　井下將紅酒一飲而盡，走到吧台，丟下了幾張鈔票。

　　在服務生的道謝聲中，井下順著樓梯到了二樓，拐進了洗手間。

　　拉開了一間隔板房，井下進去脫下了西服，反穿了過來。

　　他又將西服內襯的一塊布取了下來，輕輕地一拉，魔術般地變成了一頂灰色禮帽。

　　這是一套特製的西服，正面是米色的，反穿則是黑色的，內襯裡還有一塊布，隨時可疊成禮帽。

　　換上了黑西裝，戴上禮帽，井下從飯店後門出來。

　　他走到江邊，跳上那條等候已久的烏篷船。

　　“你怎麽回事?”一位戴著黑禮帽，衣著藍色長衫的瘦高中年男人有些惱怒:“組織上規定我們一周最多見一次，你這周去過歌舞町了，今天怎麽又破例了?”

　　原來，江上接頭是特殊的方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出此下策。

　　井下坐進烏篷裡，搖了搖頭說:“老章，有急事啊！”

　　“小伍，把船開到白渡橋，那裡人多船多，不易引起注意。”老章朝著船尾搖擼少年喊道。

　　少年是個啞巴，他“哦哦哦”答了幾句，便飛快地搖著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