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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鹿記》第7回 平陽虎落平陽路,野村酒館逢甘霖
  那日宮殿,去人已去,李相突然眯起了眼,殺狠之意湧現而出,低聲對高宗道:“二子必亡!”

  高宗驚詫,不知他為何突說此話。相道:“細細品來,二子詩中另有深意,那二闕中風雨和金樓四字,看似所指曹家父女,貪生怕死欲獨善其身,後一句便說他們因此白白丟掉了性命。可是吾主你觀,這普天之下,又有何處能有資格被稱作是金樓,不就是您坐下這座寶殿嗎?風雨所代便是你我之黨,那後一句豈不是要亡我們?二子豈能留?”

  高宗愕然,卻又顧慮重重,說道:“可他如今賦詩一首,對天下人說我無情無義,不顧念兄弟之情,冤枉了他,我現在又豈敢再動他?”

  李相俯其耳道:“路漫漫何其凶險,誰知會有何意外發生?”高宗聞言豁然開朗。

  玄清受了黥刑,額上的血與墨混雜未乾,一身的錦繡蟒袍也被扒了去,肩上負的是千斤的枷鎖,腳上還要再戴上腕粗的鐐銬,被四名五大三粗的官差,名喚甲乙丙丁,前後左右牽著往川武邊境走。

  千斤重物之下,讓他舉步維艱,方行須臾,粗糙的鐵枷便磨破了他的皮囊。他行走在街道上,不卑不亢,兩旁的百姓淚眼相向。富人送官老爺銀兩,望他們一路多行照顧。窮人送上食物,望武國的戰神一路不要挨餓。官老爺笑臉收下,出了城就變成了小人的嘴臉。

  等至酉時,天色見黑,四個官差隻管自己吃香的喝辣,卻不給玄清一口東西。嘴裡嚼著百姓給的食物,在玄清面前耀武揚威,讓他喊一聲主子便賞他一口。玄清橫眉冷對,甲卻叫道:“此路一去少說也要半年五載,往後日子有你求的!”

  玄清依舊不為所動,差官見他寧死不屈的樣子戲謔不止。想想曾經不可一世的東荒王,再看看如今的喪家犬。嗟歎道:曾是鮮衣怒馬嬌妻伴,今卻是個苦恨鋃鐺相。曾是那東荒第一主,今卻是枷下一臭皮。剝了尊姓糊爛命,虜去貴資破落戶。紅陽隱沒黑山現,何日才是出頭時?

  玄清那一張凶面生的駭人,加之異常魁梧的體型,唬的四人心驚膽戰,於是見好便收了。四個差官酒足飯飽,又一人拉著枷鎖上一角的鏈條,繼續牽著玄清上路。玄清被枷鎖束縛起不得身,那差官便拿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脊背上,像趕馬似的催他起來。玄清咬緊牙關,把恨記在了心裡。

  等至月明星稀,幾人於路旁的山野酒館住下,店家見是押送囚犯的官老爺忙都提了精神,該上酒的上酒該備肉的備肉,四個差官則先把玄清牽至柴房栓起,再四人輪換回來飲酒吃肉。

  待三個差官酒足飯飽,皆有七分醉意,桌上也已是一片狼藉之時,小二過來搭話,問道:“三位官老爺,這押送的是誰,怎這般陣仗?”

  丁道:“說出來嚇死你,他乃是昨日的東荒王,今日的階下囚。”

  果真嚇了小二跟掌櫃,掌櫃新提來酒問道:“這東荒王聲名鵲起,為何如日落得這般狼狽樣?”

  乙道:“沒見他腦殼上那‘逆’字嗎?那是蓄意造反留下的!”

  小二問:“放著好好的王爺不當,怎想不開造反了?若是能給我個縣令當當,我祖上都得燒高香。”

  眾人呵呵笑開,甲道:“自古誰不想做個皇帝老子,天天坐享其成,號令天下,倒害我們跑命。”

  掌櫃忙給倒酒慰勞官爺辛苦,又問這一差是要押哪兒的,甲道:“這平陽野路還能通哪兒,自然要送他去守川武邊境,

他既能攻便能守。”  丁道:“不過上頭交待了,讓他早死早超脫,以絕後患。”

  乙道:“你們見他脖子上的鐵枷,豎著二尺五,橫著二尺二,厚下還有三寸八,夠有千斤重,就這樣也難困他。再瞧他那武門神的樣兒,雖有千斤枷鎖,凶起來也依舊唬人,我們幾個也隻敢路上行個刁難,慢慢將他磨蹉死。”

  丁道:“我跟你們說,你們二人可別往外說。”見店家應下,丁才繼續道來:“我們私下裡都傳是當今聖上畏懼東荒王的威望,有意除之,才將其下獄。本來舉報他忤逆的是他老丈人,沒想到他那王妃以死證其清白,說來也好笑,便這樣保了他一命。”

  乙道:“不過我們當官的隻管奉命行事,管他是黑是白,那都跟我們幾個無關,我們隻管聽上頭的,要不然,沒得將是我們幾個的腦袋了!”

  幾人醉氣上頭,無所謂地擺開玩笑,丙走來與甲換崗,甲悻悻起身接過鑰匙踉蹌離去。丙喊乙丁二人少喝兩口,別誤了差事,乙丁不以為然,掌櫃的卻反勸丙喝酒道:“老爺們一路風塵仆仆的,今夜我這酒館沒甚麽客,盡管敞開了吃喝,都算我頭上。”

  這等好事,怎還不敞開了吃喝,少時,丙便喝上了頭,說道:“雖說東荒王被貶為庶民,但卻連祖姓也一並抹去了。”小二問為何,丙道:“嗨!這還用問,張氏的江山,跟那趙錢孫李周吳鄭王有何乾系,不過是讓他徹底脫離皇室,淪為草芥永無翻身之日。”

  掌櫃的賠笑,又讓小二端些酒肉送去後屋,陪甲差官喝兩盅,莫教他一人孤悶,小二聽了遂去。這喝來喝去,甲乙丙丁皆已是爛醉如泥,東倒西歪的不省人事,任人怎麽喊也無意識。

  掌櫃遂來至後屋打量,小二給掌櫃招手,二人搜了甲身上的門鎖,將柴房門打開,玄清見是他二人心中也是一驚,掌櫃的忙上前跪拜,說道:“王爺,我們這便救你出去!”

  玄清驚疑,問道:“你二人與我素未謀面,又非親非故,何故冒如此風險救我?”

  掌櫃道:“王爺不知,王爺這些年間雖身在邊關,但神威卻早已傳遍大江南北,民間皆說王爺乃武神在世。我們都是無名小輩,皆仰慕王爺風采,況今知王爺蒙冤受屈在此,我等必須救王爺離開。”

  玄清聞言感動萬分,小二在外尋找枷鎖的鑰匙,卻如何搜也搜不到,正當掌櫃焦急之時,玄清道:“你二人無需再找了,這鎖縫早被鐵水灌死,從戴上起他們便沒打算讓我卸下。你們今日之恩我感激不盡,但即便你們能救我,我也不可離開,我若離去必會害你們性命,且我受黥刑,天地再大也是牢籠。”

  小二義憤填膺,恨的咬牙切齒,大罵新帝乃昏君,殘害忠良,狼子之輩。掌櫃更是悲憤落淚,感歎天妒英才,玄清則慰道:“二位恩公不必如此,天若亡我,滄海變旱田,若我命不該絕,枯井生甘泉。”

  二人聞之遂寬心,掌櫃又問玄清現如今他們還能為他做些甚麽,玄清讓他們給他弄些吃的來便好,再弄些布條用來裹頸部與肩上磨爛的皮膚肉。

  二人按玄清的要求速去辦,拿來好酒好肉給他喂下。玄清是邊吃邊落淚,與二人傾訴了來龍去脈,後悔曾經沒聽他嶽父之言,致兩家皆被其兄利用算計,更逼害愛妻慘死,如今卻連屍骨都不知葬於何處。二人聞言亦是淚沾滿襟,氣憤填胸。

  待吃了好,玄清便將鐵枷撐於地上,減去肩上負擔,店家二人再幫他把血淋淋的傷口火灼消毒後裹包好,過程中,玄清是一聲未吭面不改色。

  見那血肉模糊,二人卻是膽寒心驚,滿含淚水。又掏出被裡的棉花,給他的臂膀厚裹一層,以防日後磨損,再將囚衣給他穿戴好。並與玄清道:“王爺一路盡管放心地去,我二人必會暗中幫襯。”

  玄清真是不知如何感激,熱淚盈眶對二人謝道:“我這膝蓋,跪天跪地跪父母也跪過當今天子,再誰也沒跪過,可今日你二人對我之恩,重如泰峰,厚比天地,今日恩情,望二位恩公一定要收下!”說完玄清是噗通跪地,厚謝二人搭救之恩。

  二人趕忙阻止,回跪勸道:“王爺,我們兩個小老百姓,尚且只能糊口謀生,何德何能敢受王爺一跪,恐要折壽!我二人今生有幸能在這種破爛地方遇見王爺,實乃我二人之幸事,厚謝蒼天都不足,王爺速起!”

  三人便這樣淚眼相望,互攙而起,又勸早歇,待依依弄妥,物歸原位,掌櫃與小二方才拜離。

  二日,甲乙丙丁從酒醉中醒來各個大驚失色,趕緊開柴房門鎖,見玄清還在,這才把心放下。四人吃過早飯,帶上行李,牽著玄清,便繼續向北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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