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霜降後,高祖生熱疾,久治不愈,玄清每日寢食難安,常進宮探望父親,其他三子無不如此。
二年入春,高祖病情加重,臥榻不起。高祖知自己將命不久矣,見玄清來,尋問玄清可怨他將儲位給了長子而非他這個嫡子,玄清寬父心道:“兒本非細膩之人,大哥做事一絲不苟,又左右逢源,治國理邦確比我得心應手。兒一身蠻力,為我大武做個開疆擴土的元帥亦足矣。所以從無怨言,父不必介懷。”
高祖聞言心結打開,讚玄清好兒。後,沒幾日便與世長辭,享年五十一歲。太子年二十七順應繼位,改年號為天慶。
新帝登基後便以休養生息暫無攻外為由,又慰弟辛苦,邊關自有其他將士鎮守,讓其留京調養,令玄清上交兵符,玄清陷入了長兄虛構的兄弟情深之中,未聽其嶽父曹甲之言,不信新帝會加害於他,便果斷地上交了兵權。
一日國丈李相找到曹甲,對其道:“曹大人,你那小女玉珍肚子已有八個月了……你我同朝為官數載,你應該知道,甚麽叫功高蓋主?甚麽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又甚麽叫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曹甲被李相拍著肩膀嚇得一激靈,如臨深淵,但他心中卻比誰都清楚,如今他女婿靠不上了,只有靠他自己,便忙道:“國丈既然能找到下官,定是顧念同仁情誼想幫下官一把,國丈但說無妨。”
相道:“曹大人果真乃俊傑爾,送你幾個字。”
曹道:“國丈請講!”
相道:“母欲留,子不存,父不在,我可保你這個老丈人高枕無憂!”
曹聽後面如土色,希望國丈一定要記住今天的一席話,相道:“曹大人,本相是在給你指一條明路啊,否則就算不是今日,也會是明日,你還不如放手一搏,信我這一回。”
曹無奈歎息道:“只能如此了!”
許些時日未見,母女倍感思念,曹母前去探望女兒,母女二人有說有笑,母拿來丫鬟手裡從曹府帶來的枕頭給王妃靠上,王妃靠著試了試軟硬,歡喜地笑道:“還是母親您最知我,真舒服!”
曹母假裝埋怨道:“你肚子都這麽大了,王爺也不知照料點。”
王妃微露嬌羞,眼神躲閃卻又不乏幸福之色,隻道:“他哪懂這些啊。”
曹母見女兒這般笑得不行,又問她產婆準備好了沒?王妃疑惑,問道:“還沒生,怎這麽早就找產婆?”
曹母道:“你說母親不來你這小傻瓜可怎麽辦喲,這產婆都要早早找,以備不時之需。”說著喚著她帶來的產婆,跟王妃介紹了劉媽,又給她帶了些伶俐的丫鬟,劉媽與丫鬟便留府住了下。
二月裡曹氏便破了羊水,玄清在屋外聽著曹氏痛呻聲是撕心裂肺,第一次要當爹的他既興奮又忐忑。屋內產婆喊王妃用力,見胎兒露出了腦殼,就用手給抵住,等曹氏氣力耗盡,胎兒也憋死在了裡頭。王妃曹氏便如此為玄清生了一個死胎!曹氏見死嬰哭得是肝膽俱裂,玄清亦是痛心疾首,卻也只能擁護著曹氏不停地安慰她。
曹氏失去了孩子,月子裡總是鬱鬱寡歡,玄清在外督軍亦是心不在焉。不久宮中又傳出兵符被盜,鬧的滿朝文武人心惶惶,高宗則令弟玄清查辦此事,玄清對此事卻是一籌莫展毫無頭緒。
一日,禁軍統領和李相帶著一群官兵登門,曹氏忙起身出來詢問李相與統領帶這麽多人來所謂何事?李相道:“對不住了東荒妃,
有人舉報你們府上私藏兵符,下官特奉皇命來此查辦,還請你行個方便。” 曹氏聞言氣憤不已,甚覺荒謬,厲聲喝道:“王爺早已上交兵符,吾主又令王爺查辦此事,如今倒查到東荒王府了,何人竟敢如此血口噴人?”
李相笑得滿臉褶子道:“實不相瞞,這人王妃你比下官熟,他不是別人,正是你父親,曹甲曹尚書是也,可謂大義滅親啊!”
曹氏聞言身子差點沒站穩,一個踉蹌還好被左右丫鬟扶住。曹氏趁機與丫鬟耳語,讓她速速溜出府將情況告知王爺。李相瞥了一眼便知曹氏要如何,打住曹氏的主意,便道:“東荒王已被吾主囚禁在宮裡,王妃你還是找處不礙事的地方休息,你沒出月子,可別因此事傷了身子。”
禁軍統領看一眼李相意思,便招手喊人搜查王府。曹氏叫丫鬟搬兩把椅子出來,便與李相分庭而坐,而此時的王府早已陷入了一片混亂,正如曹氏此時此刻的心境一樣!曹氏雖表面鎮定自若,實則內心卻已是慌亂不堪。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她能做的便是堅信丈夫是清白的!朝夕相處下,她深知丈夫為人克己慎獨、剛正不阿,定不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但令她最為困惑的是,舉報之人偏偏誰也不是,竟會是她的父親!孰可信?
一個時辰之後,統領帶人來至李相面前,雙手捧出兵符請李相過目,曹氏見之大驚失色,噌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李相慢吞吞地起身,掃了一眼曹氏狀態,又問統領何處尋得,統領道:“於正房,吉紅祥雲福枕裡尋得的!”
聞此言,曹氏一屁股砰的一聲又坐回到了椅子上!淚水頓時濕紅了眼眶,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那祥雲福枕乃是母親送於她的。當下這種情形猶如晴天霹靂,但曹氏又哪裡敢信!
李相對統領道:“大統領,曹氏身嬌體弱便不必上枷鎖了,何況她還是大功臣。其他人一概抓起來,聽候發落!”統領聽了令,輒速去辦。
曹氏聞言驚問:“國丈此言何意?甚麽大功臣?”
相道:“王妃你我心知肚明,你父親對吾主說,是你跟曹大人說的,東荒王將兵符偷藏在府中,吾主派王爺查辦,實則是在給王爺歸還兵符的機會,可他卻遲遲沒有動靜,此不是意欲造反又是甚麽?這才派我與統領來查辦!”
曹氏心焦如麻,又是氣的渾身發抖,右手捂著胸口,左手指著李相咬牙切齒罵道:“爾休要胡言!”
曹氏出王府時被趕來的曹甲叫到一旁,曹氏見父親是淚流滿面,問他為何要如此做?父道:“閨女,為父若不如此做,亡的不將是一個東荒王,還有我們曹氏一脈。閨女,你一定要記得,是你把王爺藏兵符的事情告訴了我,此方能保你也脫身!你切記住!”
曹氏心痛難忍,與父道:“女兒怎能記住啊!父親你亡他便是要亡女兒我啊!”
曹甲見女兒這般,心疼的不行,卻又不得不說:“閨女,一山不容二虎,帝王的威懾不容侵犯,王爺功高蓋主,連先帝都後生忌憚,你明白了嗎?新帝韜光養晦,人前人後兩幅面孔,流的都是鱷魚的眼淚,背地裡不知用盡了多少手段,才登上如今的帝位。而你我二人蓋不過是新帝的一枚棋子,好則留,不好則廢,王爺大勢已去,你怎麽也要保全自己。我的玉珍,你可千萬要把為父的話記到心裡頭!”
曹氏顫抖地長太息,擦掉眼淚,對父道:“女兒已曉……”
那頭李相已經開始催人,曹氏辭了父親便走去了馬車坐下。在僅有她一人的車篷裡,曹氏檢查了一下放在袖口裡的匕首,這是她借口渴之名進屋喝水的機會取來藏到袖子裡的。隻歎,人情兩茫茫,孝義兩難全。曹氏收回匕首,閉上了雙眼,下定了決心。
正大光明金匾之下,千斤的枷鎖銬得玄清是難以翻身。尊位之上,高宗滿面慈悲,責弟為何如此,難道是兄對他平日刻薄?災禍突降是令玄清大惑不解,但信清者自清,便與兄道:“弟我對兄絕無貳意,日月昭昭,可證我心!”
高宗卻表現的極為痛心,對弟道:“愛弟,你讓我如何信你?是你嶽父曹甲與朕說的,若換旁人,我必除之以證你的清白!”
玄清一時間是有口難言,竟不知如何辯說。殿門外,曹氏被李相帶到,隨後而至的還有曹甲。曹氏見丈夫鋃鐺之相,心中萬般滋味混雜不明,疾步上前於玄清旁叩見高宗,李相則速把兵符呈上,與高宗表明此物確在東荒王府搜得,就藏在他們夫妻二人的枕頭內!高宗聞之是仰天長歎,悲從中來,反問玄清還有何話好說?玄清見物心慌意亂,知自己身陷囹圄今日恐不可脫。高宗問曹氏此物是否是玄清所藏?正趕曹甲來至殿前,打斷了問話,曹甲聽命進殿,遂陪於女兒身邊跪下。
高宗便再問曹氏,曹甲叮囑女兒一定要“實話實說”!面對一邊是父親,一邊是丈夫,曹氏是左右為難。但見曹氏抬頭看向丈夫,聲淚俱下,對其道:“王爺,妾對不起你!”
玄清聞言心身猛然一震,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今時今日他東荒王玄清竟落得一個眾叛親離的下場,可憐,可悲,可笑啊!玄清是仰天長笑,遂心中釋然,對曹氏道:“無礙!”
曹氏戚戚難言,端正儀容,又對高宗道:“此物確在東荒王府尋得,但是誰所藏,妾不知。”
曹甲趕緊在旁做提醒,低聲喊了她一聲王妃。李相則讓她想清楚了再說,莫不是被驚糊塗了?高宗則問道:“天天枕在你們夫妻二人腦袋底下,不是你們藏的又是誰藏的?你父親大義滅親,忠君愛國,把此事告知於朕。曹氏,你還不快快如實交代,朕必然賞罰分明!”
在高宗誘逼之下,曹氏誠惶誠恐,又不免心生動蕩,但她做不出有背良心之事。曹氏再看向丈夫,而丈夫的一席話,深深打動了她。玄清道:“我與你夫妻一場,互盡本分,如今天降災禍,我已分身乏術,你若能求全,舍我亦無妨,我定不怪你。”
曹氏聞言又是潸然淚下,對道:“情也茫茫,義也茫茫,可憐我孝義兩難全!”
只見曹氏突然起身持匕架在自己脖子上,對玄清道:“妾如今只能以死證你清白了!”說完便自刎而亡。
眾人大驚,未想此女如此剛烈,玄清才知自己錯怪了曹氏。曹甲將倒在血泊中的女兒抱於懷中, 後悔不已。曹甲哀道:“為父我悔不當初啊,悔不當初。若知今日進退兩難,早早把你遠嫁,遠離這是是非非,哪怕一生清苦也好過明爭暗鬥,為父這便陪你去!”隨即撿起地上的匕首也自刎而亡了。
曹甲自刎是知自己日後必死無疑,來日斷頭台,吃牢飯,今日不如早歸西。至此,玄清也看破了這其中的陰謀。但盡管如此,千斤枷鎖之下,他猶如困獸一般,只能眼睜睜看著亡妻,哀痛傷懷化為自己一聲無語凝噎的悲歎。
以為事態會就此平息,哪知人證雖死但物證尚存,高宗豈會放虎歸山。高宗道:“二弟,曹氏以死證你清白,此等情義感天動地。但兵符確實藏於你家中,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隨即問李相東荒王該當何罪,李相道:“臣不正君,服墨刑,鑿其額,涅以墨,即為黥。如今禍心不知,不如施此刑,讓東荒王日夜牢記自己之過。邇今國運昌盛,各國止戈休養生息,但東川人傑地靈,飛禽走獸難以預料,恐其喘息翻身。便將東荒王發配川武交界之地,還能再為國盡一份綿薄之力。”
高宗便奪弟封號封地將其降為庶民,再對其施以黥刑,於額上刻“逆”,發配充軍。
玄清被挾出殿門之時,昂首闊步,慷慨賦詩一首,以表剛正,好不悲壯!詩曰:一朝塵土半層沙,無情最是帝王家;風雨欲攜金樓去,豈料孤塚寄輕魂;今我同行蓑衣客,來日還做柏松人!
高宗聞之,內心羞愧難當,不敢再給玄清強加罪行。而曹氏一脈最終還是因勾結之名,後被抄家問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