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紅班下學期,正遠開始體會到拖欠學校學費的滋味。
家裡種菜,應該說是大獲成功的。
畢竟是鄉裡十幾個村子唯二的生意。
但是,正遠姐弟三個的學費問題,並沒有得到有效解決。
這學期開始,學費集體漲了。
這學期,育紅班的學費,不再是上學期的兩塊五了,而是直接二十多塊錢了。
正鴻大概也是二十多。
至於初中三姐的學費,具體數字正遠不知道,但肯定更多。
家裡三個學生,三姐上初中,離家遠需要住校,又是女孩子,交學費的優先度最高,必須第一時間滿足。
正鴻高年級,交了學費,學校才有可能發放課本作業本,優先度其次。
正遠育紅班,交了學費連課本都沒有,這學期直接拖欠了一個半月才勉強交上。
小老師笑眯眯的強調:“多退少補”。
說到這個“多退少補”必須吐槽一下。
這個“多退少補”應該是一大特色,幾乎每個學期,學校各班的班主任都會提上一嘴,但卻從來沒見過“多退”的,倒是經常有過“少補”的。
家裡之前借了太多外債。
媽媽被嚇得癱瘓住院一個多月,加上正鴻前後兩次住院。所有的錢都是隆塌饑荒【借債的意思】度過的。
具體饑荒有多少,正遠還是個小傻瓜,心裡根本沒有具體數字,只是隱隱覺得,那一定是個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數字。
民間有個專有名詞,叫做:“年關”。
年關,年關,那是一個難過的“關”。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債權人可以對債務人笑眯眯的三百六十四天,但如果收不回帳的話,一定有那麽一天,是必須黑著臉的。
每年年關,對於塌饑荒的家庭來說,都是一次令人身心俱疲的修羅場。
種菜半年,只能說是稍微緩解了點家裡的窘迫。
所以,隆決定,今年再開辟兩塊田地作為菜園子。那
兩塊地總共有兩畝五左右,位置在隊裡蘋果園的東邊一側,那裡也是可以用鄰村的機井的。
之前和大伯家毗鄰的那塊在蘋果園西側。
東邊的兩塊地,一高,一低,是上下比鄰的兩個地頭,難兄難弟的,都不是什麽好地。
這兩塊地,主要是為了下半年種植大白菜做準備。
大白菜產量大,又便宜。
現在過年的時候,只要你有,老百姓們就能給你搶購一空。
當然,之前也會種植一些其他的蔬菜暖暖場子。
所以,今年開始,正鴻每晚也需要在菜園子裡過夜了。
住的地方很好解決,直接在高一點的那塊地的地頭牆壁上,挖下去一個長方形正好可以放一張鐵床的深坑就可以了。
深坑的頂部壘起來一個不高的圍牆防止進水,再搭上一個簡單的頂,一個簡陋的窩棚就成型了。
窩棚的底部,會高出下面菜園子的地面二十多公分的樣子。門口壘起一個土台子,遮住敞口一多半,隻留下一到口子作為門戶。無聊的時候可以坐在床邊,趴在土台子上;下雨天還可以趴在土台子上聽聽雨打莊稼苗聲。
每天下午放學,小哥倆都不用回家吃飯了,直接一西,一東分去兩邊的菜園子看著。順帶還要摘一些蔬菜,讓隆可以第二天一大早去賣。
等晚上的時候,隆會從家裡帶飯到西邊菜園子,然後小哥倆在西邊的那個會提著飯菜到東邊,
兩人一起在東邊小窩棚裡吃飯,睡覺。 等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再一起起床,回家,吃飯,上學。
至於周末,就不用說了,小哥倆就是一東,一西看護菜園子,順帶乾點活。
計劃是很好的,至於結果會怎麽樣,走著瞧唄。
說到這裡,可能會有人說,出BUG了吧!
不是說小學要上早晚自習了麽?怎麽家裡讓兩個小學僧每天下午放學就去菜地了呢。
這是有原因的。
這學期,沒多久,學校出了一件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該高興的事情。
“踹人校長”,被開除了。
這個結果是令很多小孩子打心眼裡開心的,大家都厭惡他很久了。
但是事情的經過,並不那麽令人開心的,甚至有點驚悚。
開學大約一個多月了,“踹人校長”,一如既往的,日複一日精神飽滿的讓自己身心愉悅的“正事”。
這個世界上,有人可以讓二三百個幾歲的小學生統統閉嘴麽?那是不可能的。除非那二三百個小學生都是啞巴,否則這是連魔鬼都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每天早操的時候,“校長”都可以輕易的用自己犀利的慧眼,在二三百個小學生裡面挑出不少“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小學生。
然後,就到了他每天最高光的表演時刻。
他每天早上都可以精準的,甚至是故意殺雞儆猴般連坐的挑出來好幾個,甚至十好幾個多嘴八舌的小家夥。
然後,他享受的把他們一一踹翻在地,享受的讓他們一跪一個多小時。
他每天都樂此不疲。這一定帶給了他無窮盡的歡樂和成就感。
之前是有不少家長來過學校反應這個問題的。
“堂下何人要告本官呐?”的現實版。
這是很荒唐的。
村裡的絕大多數人,都是沒什麽見識的。
曾經,他們那一代,高小文化就是可以吃商品糧的,而他們都還是農民,就可以說明情況了。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小學都上不起的文盲。
限於見識,他們的孩子在學校受了“校長”的欺負,他們雖然很生氣,但生氣過後也只能低聲下氣的來找“校長”,希望他能高抬貴手,能夠稍微收斂一點點自己的脾氣。
至於,“校長”如果鐵了心要放飛自我,不想收斂怎麽辦?他們是完全沒有辦法的。
來學校鬧一場?鬧一場又能怎麽樣呢?孩子才幾歲,鬧過之後他就直接可以退學了。
但這一次,“校長”玩脫了。
他照例一腳下去,沒想到那個小孩子的小腿直接就詭異的對折了。
小孩子恐懼的抱著自己對折的小腿滿地打滾,不住哀嚎,眼淚鼻涕怎麽都守不住。
周圍跑操的小學生們也都嚇得尖叫著,倉皇四散閃避,生怕凶神惡煞的校長也對自己來那麽一下。
周圍瞬間騰出一個大大的圈子,把所有的空間都讓給了“校長”和那個可憐的小孩子。
“校長”有點傻眼,他平時踹小孩是專業的,他有著豐富的經驗。可今天怎麽就出了這麽一個不識相的,你這不按照劇本來啊!
你配合著跪一個多小時不好麽?
本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你為什麽要斷腿來給我惹麻煩?
……
早操已經上不成了,其他班級的師生們也都聞訊往這邊蜂擁而來。周圍亂哄哄的。
“校長”還是很鎮定的,他冷靜的把早操解散。其實已經無所謂解不解散了。
“校長”直接把來看熱鬧的師生們都趕回了教室,然後又迅速的安排老師把受傷的孩子送往醫院。
接下來,他絞盡腦汁的考慮著:怎麽讓事情有個完美的收尾。
此時,他還心存僥幸,覺得問題不大,只要想辦法安撫好孩子的家長,給點賠償,事情就過去了。
他以後自己以後還是可以繼續過自己沒事踹踹小孩子的美好生活的。
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受尊敬的人,覺得以自己的威望和口才,是可以輕松搞定斷腿學生的家長的。
他失算了,他做不到,在孩子的腿斷的那一刻,他就什麽都不是了。
……
事情很惡劣,早自習還沒下課,孩子的家人就知道了。
一家人群情激奮,都有強烈想要去學校痛打那個校長一頓的欲望。
大家四處搖人,聲勢造得很大。
這家有個鄰居,是村子裡的老支書。
村子裡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村長是誰,但是都知道老支書是誰。
老支書也不知道當了多久了,也不知道還要繼續當多久。
老人家一大早,就被左鄰右舍給吵吵的睡不著了,他還沒從被窩出來,家裡就有人匆匆過來告訴他:
“村裡的學校出事了。校長把隔壁家小孩子的腿給踹斷了。”
老支書一個激靈,他敏銳的感覺到,這是要出大事。
學校是個特殊的地方。
特別是小學,裡面的孩子們柔弱的像一朵朵稚嫩的花骨朵,輕易碰觸不得。
放任一群暴怒的成年人去衝擊學校,誰都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麽禍事。
那個校長被人打一頓倒是小事。他也該打,被人教訓一頓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是,誰能保證一群群情激奮的鄉民們手底下能有輕重呢?
他們如果下手過重怎麽辦?他們如果傷及無辜怎麽辦?
事情一旦擴大,最終發展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萬一在自己的眼皮子低下,發生一件涉及到幾百兒童的惡劣群體性事件,誰兜得住?
學校兜不住,村裡也兜不住,教育局兜不住,鄉政府也兜不住,……
一個不好,最終也不知道要有多少人遭殃。
老人家不敢多想,他迅速穿好衣服,跑著從家裡出來,竭力阻止了鄰居們想要去學校暴力討個公道的行為。
老人家還是很有威望的,怒發如狂的鄰居們決定聽聽他怎麽說。
他告訴大家:“這個公道,是必須要討的,但不能是現在這麽個討法。”
“大家現在的行為,固然可以把那個校長給暴打一頓出出氣。但結果很可能會是本來是受害人的一大家子,統統陪著那個人渣一起進了監獄。”
老人家的話,讓大家稍微冷靜了點。
他又說:“你們別不當回事,你們打他一頓有什麽意思?你們痛快一時,一家人都進去了,孩子怎麽辦?他現在還斷著腿在醫院等著醫治呢!不管他了嗎?讓他這麽小就沒有長輩了嗎?讓他一輩子就這麽瘸著嗎?”
有人極度不滿:“那怎麽辦?我們就眼睜睜的看著?什麽都不做?放任那個老鱉一繼續當校長禍害村裡的孩子們?”
老人家給他們出主意:“當然不會就這麽算了。聽大家的意思,這校長之前打孩子已經很久了。你們這樣,先在村子裡串連一下,看看有多少人家裡的孩子被禍害過,我帶著你們,大家一起去教育局反映情況,務必討個公道。”
老支書很肯定的說:“這樣肯定可以討個公道。如果沒人給我們公道,我們就直接去法院,走法律程序。我們一定要相信政府,要相信黨。這個國家,是有公道的。”
……
事情最終具體是怎麽解決的,正遠也不知道。
只是,那之後,大家再也沒有見過那個讓所有小學生心生厭惡,又心中恐懼的,神憎鬼厭的“踢人校長”。
同樣的,從那次之後,上級教育部門勒令村小學不得再讓小學生們繼續上早晚自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