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麥假之後,正遠家的第二、第三塊菜園子開始正式啟用了。
之前已經早早的把窩棚給整好了。
在此不表。
這學期開始,嚴格意義上來說,正遠才真正的算是一個小學生。
他要上一年級了,
並不是什麽美好的開端,反而是當頭一棒。
正遠再次沒能夠按時繳納學費。
之前育紅班下學期的時候,他也曾經拖欠過一次,但那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育紅班大家都沒有課本,沒有必須完成的作業。
那時,面對小老師每天的例行催討學費行為,他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沒有特別直觀的難受。
一年級不同了。
學校每年第一批次能夠從新華書店得到的課本數量是有限的。
這個小學每個年級都只有一個班,每個班都大約有六十人出頭。
但是每次開學,每個班都大概只能從新華書店拿到四十套課本的樣子。
學校給學生發放課本,是完全按照繳納學費的順序來的。
那怕班裡的所有人都按時繳納了,最晚繳納的二十幾個人,也不能第一時間得到課本。
他們還需要等待第二批次,甚至第三、第四批次的補充。。
已經改革開放好多年了,現在這裡的人們的生活也逐漸好起來了,但暫時好的也極為有限。
仍舊有不少農家沒有能力按時為孩子繳納貌似和“高昂”兩個字完全不搭邊的學費。
家裡一如既往的首先保障了初中三姐的學費。正鴻的也稍微拖了段時間,大概有半個多月。而正遠的,這次直接拖欠了學校一個半月左右。
而一個學期,其實也就是四個月出頭。
正遠本學起,三分之一的時間是沒有課本的。
每個班級的班主任都是有催討學費的職責的。
所以,即使學校能夠得到足夠數量的課本,但是,沒有繳納學費的學生,也是完全不可能獲得的。
周圍的同學,大都有課本,只有自己沒有。
那是很不好形容的滋味。
老師在上面講課,要求翻到第多少多少頁,正遠沒有課本。
這裡的小孩子們都很窮,所以有點小家子氣是不可避免的。
他們還知道,課本是很珍貴的,所以,對自己的課本,有種病態的珍惜。
有極少數同學的課本,好幾年後再翻開,跟新的完全一樣。上面一點灰塵。一點折痕。一點筆跡都沒有。你完全看不到一絲使用過的痕跡。也不知道他們上課的時候使用過沒有。
有課本的同學經常會防備著偷窺的身邊人。
正遠經常感覺,自己向旁邊偷瞄一眼,都像做賊一樣。
老師在課後布置課堂作業,安排課後作業,正遠還是沒有課本,更多了一個沒有作業本的尷尬情況。
每學期發放的課本,是有幾本配套的作業本的。
窮人家的孩子上學,買不起文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們需要充分利用這幾本配套發放的作業本來完成課堂、課余作業的。
問題是,正遠暫時也得不到。
每天上課前,班主任們都會蹲守在教室門口檢查昨天留下的作業。完成的,可以直接放行,沒完成或者宣稱忘帶作業本的,要麽在外面罰站的同時補上,要麽直接回家去取。
偶爾還有老師,遇到沒完成作業的或者沒帶作業本的,就會一腳踹過去。
說的就是二年級的那個女老師。
她們班,每天上午正式上課前,都能傳來十幾次人和門板撞擊的動靜。 二年級教室,是不少像正遠這樣的,無法按時完成作業的差生們,心生畏懼的所在。
這只是班主任設置的第一關,還有任課教師的。
正遠沒有作業本,更沒有課本,也就不可能能夠在被罰站的同時補上作業。
所以,在沒有補上學費的時間段,他幾乎每天都要在外面無所事事的站一節課左右。
那滋味,一言難盡。
這還不是全部,還有任課老師的難關和罰站要體驗。
每天上學都跟玩地獄難度的遊戲一樣,正遠的小心思愈發自卑敏感起來。
老師和同學們從身邊經過的時候,每一次竊竊私語,他都會覺得是是不是在討論自己,嘲笑自己。
有一天,實在難受,正遠回到家裡忍不住把頭埋在被窩裡嗚嗚得偷偷哭泣。
被正鴻發現了,正鴻也沒有辦法,他的學費也暫時還沒有繳納,也分不出一個本子給正遠。
他就突發奇想,想給正遠整一本作業本。至少,要能夠讓正遠勉強寫寫課余作業,不讓他每天一到學校,就被老師在教室外面罰站。
他能有什麽辦法呢?也沒什麽靠譜的方法。
此時,小孩子們經常玩一種“鬥麵包”的遊戲。
這“麵包”不是後來我們說的那種食物,而是兩張紙按照順時針或者逆時針摻和而成的正方塊。
正鴻平時也很喜歡玩這個遊戲,他還贏了不少。家裡的一個窗台上有好幾摞麵包。大大小小的,都是他的戰利品。。
正遠聽說有可能給自己整一本作業本,立馬來了精神,陪著正鴻興致勃勃的去數那堆麵包。
他還在換牙,說話有點跑風,他數了數手裡的,報了個搞笑的數字:“是是是。”
後來本地人外出後,自己人聚會的時候經常自嘲,說:“天不怕,後不怕,就怕本地人說普通話。”
人們外出和人交流的時候,是需要說普通話的。
大小說慣方言的人,經常說著說著普通話,突然,想要向對方表達一個意思。
這時候,腦海裡就會第一時間蹦出來一個含義豐富又能夠精準表達自己意思的家鄉話。但是,再想轉換成普通話的時候,電光火石之間,卻發現此刻腦海裡的普通話詞匯是那麽的貧瘠,完全不能精準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然後,脫口而出的語音,聲調,就完全擰巴了。
普通話不是普通話,方言不是方言,特別怪異,特別讓自己臉紅。
這類尷尬時刻特別多,也經常遭受別人的白眼。
正鴻聽了正遠的怪異發音,止不住的大笑,他也脫口而出一個搞笑的普方結合的發音:“五十落。”
本地方言讀數字大約是這樣的:“喲”、“倆”、“仨”、“suò”、“臥”、“摞”、“qiue”、“拔”、“jiue”、“鑠”。
各有糗事,那就“大哥不笑二哥”,繼續清算外加拆解麵包。
總共有一百多個麵包,但是裡面乾乾淨淨的紙,一張都沒有。現在還沒有小孩子舍得使用乾乾淨淨的紙張來玩耍。
稍微乾淨一點的,大大小小的,總共有十七張。
有16開作業本的紙,有32開作業本的紙,也有格子極小的帳本的紙。
這些紙張,厚薄不一,顏色不一。
每一張上面,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筆跡。 少的有三五個字的,多的有一二十個字。
正遠此時興致勃勃的,完全不嫌棄。
晚上二姐回家後,正遠央求她幫忙用針線把那大大小小的十七張紙給縫到了一起。
嗯,第二天,正遠開開心心的就帶著去上學去了。
例行被罰站,但是今天正遠完全不怵。
被罰站的次數多了,大家已經習以為常,不再像最初幾次那麽驚慌。也已經不怎麽著急進教室了。
一同被罰站的,大家難兄難弟的,都已經很熟悉了。
裡面有兩三個是有課本的。想補作業的,都是需要討好他們的。
正遠拿出那一摞大大小小的紙張,他還有一個鉛筆頭,用手指頭捏著,在旁邊趁著別人的課本,補寫著作業。
這並不太難,他三四歲的時候可以獨立看完好幾本繁體的小說,大一點又可以獨立的使用杆秤擺攤賣菜。理解能力不成問題,簡單的加減運算是更不是問題。。
他寫的簡體字有不少錯誤,也醜得跟“屎殼郎”爬得似的,但還是很輕易的完成了作業。
正遠開心得交補完的作業的時候,經歷了這一生最難忘的目光。
老師接過那十七張大大小小拚合而成的鬼東西,眼神詭異的上上下下打量了正遠幾遍。
那眼神,複雜難明,但真實的刺人肺腑,令心思敏感的人印象深刻。
直到補繳學費拿到課本之前,正遠再也沒寫過課後作業。
他寧願每天在教室外面多站一會兒。他覺得,這樣心情會更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