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地等著,不知道李鴻語口中所說的時間何時會到。
而鬼差玄廿那邊,一個靈魂接一個,像驗貨一般,迎來送往地,統統送進了對面那頭門。
那頭門,是通往山腹的入口。出了那個門,應該也是一條長廊,應該也有一堵石門,初玄殿的正門,朝裡的面向山腹的。門戶朝外,那是陽間的說法,而陰間,門戶朝外是後門,朝內才是正門。李鴻語方才的意思大致就是如此了,陰陽相反,這說法格外有意思。
只是怎麽才能進去?鬼差玄廿看得這麽死,乾活還這般利索毫不帶休息偷懶的,怎麽才有空檔讓自己鑽進去……剛李鴻語還說,不是打玄廿這頭門過,難道還有什麽狗洞小門不成?
“別在那刷存在感了,到牆角蹲著去,礙眼!”癱在椅子上假寐的李鴻語嫌棄道,估計是看我心事全露在外頭藏不住。
我也只能聽其安排,湊到他身後的犄角旮旯盤膝坐下,茫然地瞎等。
“要真閑得沒事,你可以聽聽老廿的閑言碎語。”李鴻語咧開眼角給我送了個眼神。
我看在眼裡便是湊過去,壓低聲音問道:“內有乾坤?”
“那是自然,不然那麽多個房間,兄弟我幹嘛就選這個屋,真當發善心特意給老廿拿回扣的機會哈!”李鴻語似乎在給自己的倒霉事強行粉飾。
“難道不是嗎?剛還那麽積極主動地去找七幽落的,算是雙手奉上了,難道不是因為不想被賣一手?”我感覺自己的腦子越來越靈活了,冷嘲熱諷的伎倆更是嫻熟,把子鼠小灰逗得吱吱亂叫。
“我那是鄰裡間的互幫互助!行了行了,別亂打叉,還有小灰,【廣州三吱兒】了解一下,你的叫聲很像呢。”李鴻語鎮住了小灰鼠,轉而衝我低語,“初玄殿秦廣王殿是十殿的起點,十所大殿分布冥月山腹之內,各有其責。靈魂一道自初玄殿起,分完靈殘靈,冊入生死簿,烙印靈魂編碼,算是戶籍之說。其後出初玄殿左轉便是六玄殿卞城王殿,論斷靈魂自身之功過。而後入七玄殿泰山王殿,論斷靈魂處事之功過。兩項功過蓋棺之後便是八玄殿都市王殿賞功罰過,算是調教了。直到九玄殿平等王覆核落章,才可上奈何橋、入十玄殿轉輪王處投胎輪回。”李鴻語的話頭扯得老遠,都不著邊際了。
“聽著挺複雜,可這和玄廿有什麽關系?”
“咳咳,玄一到玄廿這二十個鬼差是下一任卞城王和泰山王又或是都市王、平等王的繼承者候選,這些王的候選者必須在初玄殿這裡歷練,算是實習。”李鴻語說道。
“實習?你的意思是,玄廿很有可能會繼承下一任卞城王或者泰山王,所以你要在這裡趨炎附勢、攀附高枝、雪中送碳、錦上添花,為他繼任提供冥幣支持?”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別賣弄你的成語了,知道你現在不比幾天前了!也不知道你怎麽學的,明明前幾天還是傻乎乎的……說正經的,我倒不覺得玄廿會繼承卞城王或者泰山王,反倒更有可能會成為都市王甚至是平等王。”李鴻語搖搖頭道,“你回想下,到現在他一共處理了五個靈魂,從他的碎碎念裡可以聽出來,這家夥還是很有一套的,至少在靈魂自身功過上已經有卞城王的做派了。”
“沒注意,我隻記得他對那個五輪回之靈多說了兩句,還有那個缺右手的殘疾之靈很是褒獎。其余幾個好像沒什麽特別的。”我想不出這玄廿有何獨到之處。
“你還沒發現嗎?玄廿雖說現在是初玄殿的【歸魂案】的記錄員,
可他嘴裡卻一直都帶著賞罰功過的味道。比如那個五輪回之靈,那靈胎紋路乃是壽終正寢之老相,每一個靈魂編碼也都意味著其五世安老,可謂是一個福星,這種靈魂往往幽精富足、與人無害。”李鴻語提點道。 “嗯,這應該是個大善人吧,可玄廿似乎並沒有對其多褒獎。”
“嗯,因為這個只能算是正常。所謂於己圓滿,於親有養,於世無爭,平平凡凡在財迷油鹽之中安安穩穩一輩子,算是個正常人該有的,其幽精富足圓滿,當小獎小賞以資褒獎。但對他的五輪回的老舊靈胎卻不會對其做出補救,下一世也將是他的最後一世,到時必然會是我殘陽港或是七幽落的殘靈之流。”李鴻語點道。
“這算賞還是罰?”我迷惑間,卻也是有點點明悟了,卻還是問道。
可李鴻語還沒回答,剛送走第五個靈魂的鬼差玄廿轉過頭來,衝著我們兩個評頭論足的家夥無奈道:“這算不賞不罰。又或者說,還讓他繼續轉世輪回便已經是對其的大賞了!我說,你們兩個說話可以再小聲點嗎,耽擱我工作哈!”
“呃,玄廿大哥,我這也是新手好奇。那您為什麽對那個缺手的殘疾之靈那般推崇,還認定他一定能受到嘉獎?”我這打蛇隨棍上,笑道。
“那個殘疾之靈,缺了右手,卻是殘奧會的短跑健將,還是雪道速滑選手,平日裡更是一個省的殘聯主席,一直扶助殘疾人生活生產。算是一個於己幽精富足、於世助人富足的存在了,無論是卞城王還是泰山王,應該都會給予其嘉獎,其到都市王處自然會受到重賞。”玄廿卻是歎了口氣,沒往下說。
“什麽重賞?”我不依不饒,明知玄廿不是很想說,卻還是問了。
“他已三世輪回,靈胎已有磨耗,估計會被賜予靈質修補靈胎,讓他可以安然無恙再輪回個四五次。”玄廿停頓了一會,我剛想追問,卻聽得他又提點道,“他的殘缺右手不會被補上!”
“哦,了解。玄廿大人,您請下一個吧!”我捂住了嘴,示意自己不再多言。
玄廿黑袍帽兜下的臉似乎有些抽搐,他看了眼假寐不醒的李鴻語,算知道我這個被髒臭木乃伊帶過來的新手是個大麻煩了。只見他手中生死簿的玉牌往桌上一拍,撒氣般地召出下一個殘靈。
這是個婦女,靈胎面容略顯陰翳,其口舌之間青光強盛,遠比其周身惹眼。
玄廿一番登記之後,在玉牌錄存這婦女靈魂幽精記憶之時,像是無心隨語一般說道:“口舌強欲,不是八卦便是毒舌,看這幽魂青光的強盛,估摸著招惹了近千的孽緣。也是可敬哈,第一世便是如此,第二世怕是更甚,若是還能像這次一般長壽而結,必是一大功良靈,重重有賞!”
“啊?長舌毒嘴也是功?”我聽不懂了。
“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暖不及寒,所以良言不及惡語,一句惡語往往能讓人記一輩子,於世旁人的幽精只有益處。而長蛇毒嘴必然心胸狹隘,錙銖必較間自身的幽精也自然會跟著富足。於己於世,較先前那個殘疾之靈只會更勝一籌!”玄廿呵呵一笑,只聽得笑,看不清其面色冷暖。
我傻眼了,毒舌長婦,在我僅存的記憶裡,可都不是什麽好人,甚至陽間流傳的十八層地獄之中還有拔舌地獄之說,專門懲戒此般多嘴毒舌之靈,算是一大原罪了。可到了玄廿口中竟還是大功大賞了?
我愣神之際,玄廿那已經收了玉牌送走了婦人,又召出了另一個靈魂。
這是個男性,雙手青光強盛,而心頭也是熾烈,應該也是凝聚了大量靈光的良靈。
可等玄廿一番操作後,嘴裡卻冷冰冰地吐出一段話:“見義勇為,命喪當場。於己早夭當罰,卻使一人染上血光凶煞增其惡念當賞,於世有榮,於家有悲戚,都是可嘉之處。只是這些非眼下所能衡量,畢竟人心善忘,興許不出三日你這見義勇為的榮光便銷聲匿跡了,而你的家人也會逐年淡忘,妻子興許會易家……”
“什麽意思?”
“按現在的習慣,以實為準,以虛待判。卞城王將判罰,泰山王將判緩判,綜合之下,都市王應該會令其於地獄一層處留觀三年,以查功過賞罰。”玄廿斷論道。
“可見義勇為不是良善之舉,怎麽就……剛才的長舌毒婦你卻給定賞,這次的烈士卻定入地獄,李鴻語還說你能繼承王殿之位,照我看你這善惡不分的,別說繼承王殿了,連著【歸魂案】的登記員都不夠格。”我指著玄廿搖頭道。
“善惡?這玩意是陽間的東西,這裡不論善惡,隻論功過。”玄廿掃了我一眼,那一雙眼睛漆黑如墨,在其帽兜暗影中發出鋥亮的黑芒,“賞善罰惡,那是陽間的道。陰間的大門朝裡開,這裡隻論幽精多寡,多則功,寡則過,賞功罰過,簡單明了!”
“人心和鬼心,相差就這麽大嗎?”
玄廿哈哈大笑,仰頭間,我接著桌上的燈光看到了他的臉, 皮膚黝黑,不是兜帽下的黑影,二十真得黑,如黑色琉璃般的通透之黑。
“陰陽相對,差距能不大嗎?不過陰陽又相生,所以差距也沒那麽大。某種意義上,都是唯利是圖的存在,陽間生靈圖吃圖喝,為了一枚銅錢拚死拚活,我陰間冥府也自然是以一縷幽精論功嘍。”玄廿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笑道,“老李,這家夥,應該不是你和派的新執事吧?”
“啊呀,老廿,眼光挺準。”李鴻語半寐夢囈道。
“是前兩天那個九等殘靈?”玄廿又道,猜得真準。
“嗯,你們家轉輪王,還有我家的夕王,以及七幽落的洪王,這幾個大大們想讓他到冥月山裡踏踏青采采風。”李鴻語也不裝睡了,二郎腿一收,打著哈欠揉著眼,衝玄廿開誠布公。
“沒想到還是落在你手裡了!”玄廿一陣感慨,轉而道,“我這可不方便!”
“知道,可總有方便的地方不是?”李鴻語搓搓手道。
“你想我幫忙?”玄廿一拉帽兜,指尖輕彈,似乎在考究厲害。
“應該不難吧,這家夥有轉輪王的修羅面具,要再加上我和你的協助,忽悠忽悠普通鬼差不成問題。”李鴻語同樣掐起了指尖,和玄廿勾搭著,看得我一陣無語。
“普通鬼差沒什麽用,要坑怎麽也得坑坑玄十八哈!”玄廿嘿嘿笑道。
“你敢直接坑玄二嗎?”李鴻語揶揄道。
“有什麽不敢的,可以試試!等著,我這邊把今天的指標完成了先。”玄廿彈開了李鴻語的勾搭手指,繼續召出下一個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