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廿依舊在接來送往,其間的碎嘴閑語是他為將來承王的操練,一言一行裡,透露著陰司冥鬼的賞罰律法。
律法規矩,在哪都是嚴苛而自私的,都是維護制定者利益的,人有人法,靈有靈規。
一個地下勢力的幫派頭子,不是黃波又或洪王那般的義氣漢子,而是個好勇鬥狠的血屠悍匪,所行所惡罄竹難書。詳聽玄廿判詞,此靈生前陽間為人六十二載,八歲開殺戒,一生滅靈一千六百二十三,下及地痞流氓,上至刑警政要,炸毀三座大樓、兩艘遊輪,搶劫綁票更是家常便飯,卻於不惑之後大徹大悟,竟於世道政、商、黑三花齊開,做起了白事,威名漫過半邊國土,可謂是一代梟雄,直至最終於白床之上,了然於不治之患。
“幽精富足堪稱今年之最,於己無雙,於世無敵,雖有滅靈之過,然揚凶名於民,惶惶威也,大功,足萬靈之幽精!此一世輪回,壽終,無損靈胎,可堪大用。”玄廿的言語裡,竟有些微微顫動,激情如人。
“你是閻羅王?這裡是地府?你剛剛是在審判劉某?”這個不算特別老的老爺子笑道,我看著他風輕雲淡,比起我當初的茫然可謂一個天一個地,當真是見過場面的。
“我目前只是個小小的鬼差,您要是再晚個幾年回來,興許就真是我來嘉獎您了!”玄廿收了【生死簿】的玉牌,起身拱手,彬彬有禮。
“躺著的日子可沒意思,早點下來也好。只是劉某自問一生造孽無數,縱使晚年大徹大悟,也沒想著能在陰曹地府得什麽善果,想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過是句笑話,滿手的血汙總得換來地獄走一遭。可聽著小兄弟的話裡話外,好似我還是大功,可得嘉獎?”老爺子搖搖頭,隻覺得驚奇。
“人之道,為善從流,造福當下與後代,社會安定而生靈和諧,所圖一家和睦,一國平安,三餐四季,終生終身,此般之下,如您這般的自然就是惡道、黑道!”玄廿解釋道,語氣於此間一轉,“只是於陰間冥界,一切隻論幽精之富足。幽精,便是情感記憶,人的七情六欲最是複雜,有大愛也有大恨,有大善也有大惡,無論什麽,走了極端便是豐饒。而靈魂功過論斷便是基於幽精,也通用‘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句人間名言,故如您這般閱歷不同凡響、盛名不遜帝王的,自然就得大功嘉獎了!”
“善惡循環,終有因果,生前不報,此生不報,死後閻王算帳,輪回報應!其實,這兩年老了,我挺信這個的,三觀顛覆,佛理慰人心,不通神鬼道哈!”老爺子苦笑搖頭道。
“非也非也。因果有循環,善惡也有報,只是正如一死百了,您死了,便沒了,陰陽兩界不相通,今世來世不相連,所謂因果於您此時此刻便是斷了。生前,在人間彼時您是惡,那歸他們論;死後,在陰間此處您是功,這歸我們論。而您口中的善惡,或許便是父債子償,興許就報應在您於陽間的子孫後代裡了。”玄廿一番言語之後,我後背被李鴻語的臭繃帶點了兩下,似乎在嘚瑟其眼光毒辣,一眼看出這玄廿有著殿王風范一般。
“也是!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沾了我的蔭蔽,也該得些罪過。罷了罷了,劉某接下來該往哪去哈?”老爺子站起身來,臉上露出欣喜,應是久臥病床,多日不曾站立行走了,連站起拂衣彈塵都有些享受了。
“您出門,外頭有一巨大石門,出了石門左轉,是六玄殿,那裡卞城王將對您進行嘉許!”玄廿揖禮恭送。
老爺子轉身而去,臨出門前又站住了,回首問道:“老頭我有點好奇,我這一身大惡,竟有如此優待,那大善之人,也是一般?”
“如您一樣,大善,自然也是善其身、濟天下的,一樣是大功!”玄廿道。
“哦,那……”老爺子還有話問,卻又不知道怎麽形容,隻說到一半。
玄廿心領神會,接道:“唯有碌碌無為、庸庸於世,不生養老幼,不讀書養智,渾渾噩噩如豬狗,甚至還滅靈殺生,此般自損於神又他損於世的,便是大罪,該入十八層地獄好生調教!”
“哦,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懂了懂了,做人就該有做人的道,當了人卻要當豬狗,活該下地獄哈!”老頭子好似通曉了,走著不怎麽熟練的步子,出門去了,空留著一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鬼,興許哪怕佛、神、仙,都逃不出吧。”
我再一旁聽著,老頭子這一句在我靈火旁不斷回響,也終於是徹底明白了人心之毒是什麽樣的一種毒!
古語有“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個朝代有一個朝代的律法規則,明朝抗清為英雄,清朝複明為叛逆,用明朝的劍斬清朝的官便是一種愚蠢之際的行為,因循守舊、不知變通。
而人心之毒,便是用陽間為人的心思道義,來判處冥界陰靈的功過,用陽間的善惡來賞罰陰間的功過,怎能不毒害冥界呢?
“原來如此,這般說來,善惡真是毫無意義。熙熙攘攘,皆為利,為善為惡,或許只是一種方式,所圖不過是短短一生於心於情。”我歎了口氣,人性本善,我腦中僅存的諸多成語裡,多是善之典故、惡之報應,多是道德禮教、尊老愛幼、潔身自好、強身弘毅。
“人心之毒,可不只是這些!”李鴻語走過來攬住了我的肩頭,“不僅僅是規則和觀念,因為人間的規則大半是假的,善惡忠奸,當我們跳脫世道家國的人間之後,回首再看這些不過是是皇帝總統約束萬民的手段罷了。正所謂萬民用道德律法的約束自己,皇帝用律法道德約束萬民,只是一種手段罷了。人心之毒還有貪嗔癡,鬼老也跟你說過,人是動物,和所有動物一樣,有存糧過冬的本能,有貪心不足蛇吞象的衝動,有對權勢統治佔有的渴望,無論是財富、食物、地盤還是女人、勞力,因為這些都是人和動物都需要的東西,缺了就會感到困苦。”
“但靈魂,不需要?”
“準確點說是純正的靈魂不需要,而殘靈需要,所以才會有屋子、冥草、陰陽燭、衣服,這是寬慰,對他們殘存的人性的照顧。”李鴻語掏出一顆冥甲子,塞進了我的嘴裡,這時我才感覺到腹中半空,已有些餓了。
“老李,你也別說,這幾年,鬼差裡也各種亂,連十殿閻羅裡都有些亂了。人心之毒,潛移默化哈,淡淡蕩蕩,蝕靈銷魂!”一旁的玄廿擦了一句,搖了下【生死簿】的玉牌,接著召出一個靈魂。
這次有一些不一樣,不是男的女的,也不是老人小孩,卻是一條狗!
“狗都要登記!”我詫異地看著那頭茫然間東張西望找不到主人而不知所措縮到角落裡的乖巧狗子。
“咳咳,一般是不用的!”玄廿有些無奈地動用道法將狗子捆起拽了過來,也不問了,估計他是不同狗語,直接將玉牌扣到了狗子腦門上。
“老廿,這【生死簿】真是萬能接口,人頭能插,狗頭也能插!”李鴻語怎麽能放過這個打落水狗的機會,立刻錦上添花、雪中送炭、傷口撒鹽!
“你以為我願意哈!”玄廿看著那狗頭語氣很不好, 可依舊盯著【生死簿】盡職盡責,“雖說大部分動物、植物的完整靈魂都會直接劃去奈何橋輪回,殘靈也會直送冥月裡,不用我們登記,但總有些奇特的動物植物有著趕超過人靈的幽精,這種超量異靈往往有著極其優異的運載力,就需要登記。”
“就比如這一隻……”玄廿有些無奈地拿下狗頭上玉牌,卻一聲驚呼,“尼瑪,十五個單位人靈的幽精量,這狗成精了!”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興許是剛才那個老爺子的狗!”李鴻語打趣道。
“呵呵!”玄廿冷笑一番,掃了一圈狗子的記憶,從中截取了狗子的基本信息,並在其靈胎上追刻了靈魂編碼,便用道法將狗子送了出去,“走吧,估摸著來時能成人,提前祝你成人快樂!”
“狗形態的靈魂能投身成人?”我傻眼了,腦中閃現出一個狗頭人身的詭異畫面。
“給他回爐再造一下改個人身就行了,頂多廢點靈質,一個優秀的靈魂值得付出!”玄廿扣著玉牌隨口道。
“噗,豬狗不如的典范!”
“這不算什麽,上個月,一顆樹成精了,都帶了三個人靈幽精量!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少見多怪!”玄廿白了我一眼,一拍玉牌,接著召靈魂,“還差5個靈魂,今兒的最低指標就夠了,老李,讓你這小兄弟安靜會哈!”
“行,老廿,您加油!”李鴻語一個繃帶招搖,竟直接把我捆了起來,一截臭烘烘的繃帶搭在了我嘴巴上,惡臭熏天,好似五天前的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