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依舊是最初的樣子。一張桌子隔開了前後兩頭門,桌上的燈沒有亮,應該是靈能器械吧,少了靈能的支撐它就黑著,像一個孤僻的孩子,縮在角落萬事不搭理。
李鴻語也是這般,翹著二郎腿癱在椅子上,腳尖一顫一顫的,和他肚皮上跑圈的子鼠一樣無聊。
時間未到,初玄殿的黑袍鬼差還沒到,桌前的兩把空椅子我也不想去坐,只能是倚著門板子消磨等待的時間。
初玄殿是個大長廊,入口大門卡在正中間,李鴻語這懶貨是直接佔了大門正對的小黑屋,多走一步都閑費勁。而其他十幾個執事都往兩頭跑,彼此間隔個目力所及的距離,估摸著也有五六十個房間。
“別看了,一共三千個房間。”李鴻語耷拉著腦袋,似乎壓到嗓子了,聲音糙糙的。
“這麽多小黑屋?”
“一般也用不到,頂多開個五六百間,足夠了。可也得備著哈,總有大災大難的,比如百年前的世界大戰,回家的靈魂不要太多,三千個房間全開了加班加點乾都還吃緊!殘陽港都被迫擴建了兩個環道……”李鴻語感慨萬千,有種想當年生意興榮、家財萬貫的惆悵。
“死那麽多人,還真是盛世哈!”我冷冷地反諷了一句,卻不知李鴻語是聽不懂還是裝糊塗,竟是應了下來。
“是哈,盛世哈!戰火之下,殘靈數量翻了好幾倍,十玄殿虧得罵娘,也就殘陽港和七幽落賺得盆滿缽滿,許多殘靈都完成補魂,業績好得不得了。”李鴻語嘚瑟了,脖子都仰起來了。
“一點都不好吱,那會吱,一天插腦門幾千個吱,尾巴皮都磨破了,尾尖都斷了吱吱!”子鼠在李鴻語肚皮上抗議,胡子都立起來了!
“狗咬呂洞賓,你個死耗子自己不知道嗎,你的牙齒不長了,全長尾巴了,不磨早長到天邊去了,你還拖得動?”
“這樣的吱??吱吱,信你的嘴吱,信你本鼠大大出門遇到貓!吱吱!”
“嘿,不講理是吧……”
“你有理吱?”
一靈一鼠,相恨相殺,吵得不可開交,終究是把正主給鬧出來了。
這是個有點熟悉的鬼差,一身的黑袍,只是面容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打從桌底下鑽出來,卻只露了上半截,腰以下還塞在地下,扭扭捏捏半天,出不來。
我趕忙上前伸了把手,拽著他上來,此間就近看了兩眼,也是認出來了,就是先前給自己填表的黑袍鬼差。
真是冤家路窄!
“謝了!”鬼差理理袍子,嫌棄地瞪了眼聒噪的老李,“別吵了,當這是殘陽港自己家呢,肅靜!”
“玄廿,在我面前別擺譜,你墨了老子多少冥幣,咱兩心知肚明!也不知道你個鬼差要那麽多冥幣幹啥,養鬼媳婦嗎?”李鴻語也不起身,拿腳當手用,指著黑袍鬼差笑罵道。
鬼差脾氣挺好,不惱不怒,只是乾咳了兩聲:“老李哈,你都知道了,幹嘛還老往我這房間跑哈,邊上十五、八九的屋也可以去的啦!”
“我要不來,你不得直接放飛自我了!我就在這盯著你,盯著你,目不轉睛!”李鴻語戳戳自己的眼珠子,外帶一對賊眉鼠眼,一齊盯著鬼差玄廿。
“行吧,反正你在與不在也沒差多少。”鬼差玄廿無所謂,轉眼瞄上了我,挑眉道,“這新來的?”
“嗯,帶著先看看。”李鴻語又癱了回去,漫不經心道。
“難怪繃帶纏得松垮垮的,
都快掉下來了!老李你也不教教,衣冠不整不好看。”鬼差玄廿扯皮間,若有所思,“看著有點眼熟,不會是經我手出去的吧?” “你看啥不都是冥幣的紙樣嗎?”李鴻語呵呵一笑,也順道叮囑了我一番,“回去好好練練,綁繃帶是門手藝!”
我也只能連連應承,老油條的縫也別瞎摻和!
“時間也不早了,七幽落那群怎還沒到哈!”鬼差玄廿拍了下桌上台燈,小黑屋裡亮起了一道白光,有些晃眼。
“怎麽,想你的財神爺了?”李鴻語冷哼道。
“那是,這台燈的蓄靈板也有日子,得換了。唉,上頭小氣,也不報銷,只能自個想法子啦!”鬼差玄廿滿腹抱怨。
“你這坑我得借口很合理!”李鴻語誇道。
也就這時,我聽見身後稀稀落落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靈魂的體重很輕,輕得沒有腳步聲,這一陣滴滴噠噠就是格外清脆與突兀,在初玄殿的長廊裡回響。
“說財神財神到,老廿,你還不趕緊去迎接……”李鴻語打趣道。
“什麽財神,明明是送財童子。”鬼差玄廿這話一聽就是死鴨子嘴硬,但他姿態挺好,脖子跟老樹根一樣硬邦邦。
而身後的腳步聲越加清晰,還散開了,追聲望去,只見七色長衫繽紛亂舞,在殿門處分散到了各個小黑屋。其間黃街的紋身,綠街的鬥笠,青街的酒瓶子,藍街的西裝服,都挺熟悉的,只是沒一個殘靈認識的,估計那些巡邏隊地位比較高吧,來不了這小黑屋當勞力。
七幽落的人手充足,至少有兩三百位殘靈,足夠鋪開近千小黑屋了,這陣勢比之殘陽港可強太多了。
此番不提,待兩方人手各自就位,獨缺了冥月裡的異靈,看樣子是不會來了,因為時間到了,桌子對面的門已打開,而那頭的椅子上也浮現出了一具靈魂,迷迷糊糊地,猶如當初的我。
“姓名!”一樣的問題,打鬼差玄廿的嘴裡問出,冷冰冰的,如他手裡照明的靈能燈,白色的光束沒有溫度,直直地射在對面的靈魂臉上,將那張迷糊的臉印得蒼白。
“張亞飛!”
“陽間身份證號!”
“35090419650607057x。”
“記得挺牢,壽命還可以,59歲,病死的吧。估計不是殘靈了,老李,你開門不紅哦!”鬼差玄廿一邊填著表,背對著李鴻語就是滿口嘲。
“趕緊的吧,忙好下一個!”李鴻語搓著子鼠的尾針,撇嘴道。
他這幅模樣,我看著就擔憂,鬼老那和派的縱橫捭闔,說得就是嘴皮子功夫,揣摩心性以誘導言行,李鴻語這般是沒鬼老一點風范,總覺得會挨揍。
“行吧!靈魂編碼,38230908a08456-38960423。啊喲,年代久遠哈,應該有第二編碼。”鬼差的雙眼在閃光,好似透視眼一般,在那個靈魂的靈胎上掃描著,手間掏出一個玉牌,其內玄光閃耀,跳出一個表格,玄廿這家夥正比對著其上內容,“38960501a00213-39650606,你這轉生有點勤快哈,是個積極的孩子,值得嘉獎,等我將你信息登記號,可以去領賞了。39650607a00963-,這次的魂歸日期40240620。陽間身份證核對正確,確認無誤。好,歡迎回到冥界,歡迎回家。”【PS:這裡全部統一用了農歷紀年法,省得混亂,也是方便紀年。】
說完,鬼差玄廿將手中玉牌貼上了對面靈魂的腦門,光華閃爍間,那個叫張飛亞的靈魂僵住了,一動不動。
“老李,他這是……”看不懂就問,眼下的這番動靜是我這殘靈沒資格經歷的,有些不明所以。
“給靈魂建檔。靈魂編碼,就是記錄了靈魂第一從幽池底誕生的時間,字母a代表人類,b代表靈長類動物,智力第二,c代表貓犬,d是豬牛等,依次類推。後續每一次靈魂歸來,都會追刻魂歸時間,以及下一次的入輪回時間。循環往複,直到這個靈魂成為殘靈,就和你那是一樣,由我接手送入四方城,或入殘陽港,或入七幽落。”李鴻語解釋道,“靈魂編碼雖然只是刻在靈胎上的一串數字,但通過這個編碼,再配合那個玉牌,就能查到他所有輪回的生平。而現在,那玉牌就是在讀取那個靈魂的幽精,複製他這次輪回的生平記憶並存檔。”
“玉牌這麽厲害,那不就能知道我的……”
“它只是個讀取存儲器,不能未卜先知。你的靈魂編碼都缺了,沒法查了。唉,著實方便,可惜,不開放給我們殘陽港。”李鴻語直接打消我的妄想。
“好吧,這玉牌也沒什麽大用,比不上生死簿。”
“小子,這就是生死簿哈!”鬼差玄廿插嘴道,“除了生死簿,還有什麽能記錄冥界萬靈的輪回往事。也就是這百年來,陽間阿拉伯數字和信息數據電子化技術的傳入,使得生死簿更新換代成了現在這般,也算是給我們這些鬼差省了很多事。估計就算再來次百年前的世界大戰,三千鬼差也足夠應對了!”
“可傳說中的生死簿可是記載天地所有生命的生辰,死時,以及陽壽等,怎麽會沒有我的信息呢?”
“老李,你這新來的兄弟殘等不低吧,連靈魂編碼那麽小點位置都破損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倒記得挺牢。”鬼差玄廿呵呵一笑,反正這頭玉牌正在靈魂額頭閃爍,一時半會也停不下來,給我多嘴道,“生死簿生死簿,只是一本書。時間大道無窮無盡,生老病死連酆都大帝都無法勘破,如何能定未死之人所謂陽壽幾何?生死簿,記只是生時何時生、死時何時死,僅此而已。”
“事情都已經結束了,還記這些時間做什麽?”
“生死之間,有生平事跡,有幽精情欲,可用於賞罰。人之一世,還有蓋棺定論以憑功過,靈魂在陽間輪回一遭,功勞苦勞、罪孽過錯,到頭總是得算算的,不然,卞城王不就沒事幹了,十八層地獄也就空落落的,成了擺設了!”鬼差玄廿黑袍下的黑影看不出什麽表情,正好此刻玉牌完工飛回他桌上,斷了他的話,“啊呀,結束了!張飛亞,去吧,那頭門過去,隨指引往左去往六玄殿領賞去吧。你應該是個大功臣,願來世投個好胎,享享福!”
桌前的那個靈魂,張飛亞顫顫巍巍地起身,年邁的靈軀呈現著陽世肉身死時的形態,拱拱手間,也是轉身,平靜地走出了那道門。
“他,看著好安詳!”
“初玄殿,是秦廣王的地盤,他就是個平淡無聊的家夥,他的殿內,自然所有的靈魂都會老老實實的,別說鬧了,就連說假話都不會。”李鴻語補了一句。
“慎言啊,雖說我的王不大會計較,但鬧上去總是頭疼的。”鬼差玄廿好心提醒了一句,轉而手中玉牌往桌上一敲,催客似得招來了下一個靈魂。
這次我看清了,這靈魂竟是從對面椅子前的一方符陣中傳出來的,一出來便是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兩眼茫然地被台燈照著,恍恍惚惚。
“姓名!”鬼差玄廿輕車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