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望時,赤星九瑩。
似乎,這沒有藍天和太陽的冥界也有白晝黑夜。
腳下,那座四方城,不過小小如一個棋盤,已陸陸續續地點落了各色的棋子。
城北的燈光是蒼白色的,很冷很冷,不會跳動,不會閃爍,沉寂卻又有光亮。
城東的燈光則是跳動的橙色,遠遠竟還能看到一股煙氣,有點人間的生氣。
城西的異靈域有些昏暗,那裡是紫月都照不到的廣闊之地,一片荒野,沒有城牆,沒有房屋,只有密集的枯木爛石雜草,還有一個個黑沉沉的洞,內靠隔牆,外無邊際,一路綿延接天幕,一森森的綠磷火在期間若隱若現。
城南的燈光就與眾不同了,七彩斑斕的,好似人間的霓虹,喜慶而又些癲狂,和這冥界的氣氛多少有些不協調。
身後的四人還在大打出手,鬧得很歡喜,畢竟都是些揪胡子拔頭髮的殺招,以及口頭上的囂張。到這份上,龍王已經被拔了三枚鱗片了,已是痛得齜牙咧嘴;洪王的紋身被夕王柳離塗了鴉,那墨跡據說半個月都洗不掉;夕王則是被拔了不少柳條,樹汁浸染,從綠變作了暗黃色,書生翩翩自嫌自棄;轉輪王也沒好到哪去,縱有萬法萬象不著形色,女色被佔盡便宜,幼兒被摸了天靈,壯男更是被某個老不羞的掏了桃,儼然顏面全失了。
“怎麽,簷上待不下去了?”身後突然浮上一片陰影,我沒回頭,聞著味便是知道是那隻鳥來了。
“亭子快塌了。”依舊很冷淡,這是黑鳥很傲嬌。
“很好奇,你這鳥蟕裡是怎麽說出人話的?”坐在石柱邊上,很無聊地甩這腿,寒風在呼呼地吹,我閑得改了“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吐槽這隻傲嬌的鳥。
“你這是在罵我嗎?”黑鳥眼中寒光一閃,嚇得我一哆嗦,“本尊不是什麽勞什子的鳥,原生種為鷹,而後異化至今已化身雕,距離大鵬也不過一步之遙。”
“無需多言,無需解釋!聽得出來,你無緣做人了!”我聳聳肩,繼續取樂。
“你還真有閑心。”黑鳥轉過鳥頭,不再盯著我,這讓我身上壓力減了不少。
“反正命不由己,也就不用去計較了,他們會給我安排好的。而我呢,不如看看這新鮮的世界,唉,這城裡的燈,那是燈吧,為啥還形態各異,神奇!”我伸出了手,一把攬過黑鳥的小脖子,“鳥兄,你這脖子腦袋的大小和身子比例不協調哈!”
黑鳥的脖子修長而靈敏,轉瞬便是別開了我的手,語氣有些異樣地說道:“四方城在靈夜時點的響燈,是用的不同物料。”
“你是在顧左右而言他?”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黑鳥,他的身形果然有些奇特,脖子纖細,頭小喙短,雙瞳小巧,“所謂鷹視狼顧,看著沒那麽凶悍哈?”
“北部十玄殿是鬼族,用的是自古流傳下來的鬼火,蒼白冷徹,可寒生靈心神。東部殘陽港用的是冥海中撈起的屍臘,冥海是接洽陽間的所在,長長有屍骸流入,殘陽港的撈屍人將這些屍首撈起並煉化成有益於殘靈的陰陽蠟,便是那橙色的燭火。”黑鳥自顧自地講著,避諱著我的眼神,這讓我更加好奇。
“老龍王的本體是蛇,而你的本體應該不是鷹吧?黑色的羽毛,天下的烏鴉一般黑,你……”我惡意地揣測道。
“嘎!”黑鳥啞了一下,卻又立馬繼續說道:“城西荒野,遍地是異靈的靈骸,被陰孢侵蝕後時常自然,便是綠森森的磷火。
城南便是奇特了,搭建了類似陽間的電網,以異能為源,造了七彩的燈光,算是冥界的高科技了吧。” “喂喂,你是不是烏鴉哈?”我直搗黃龍,問得不要太直接。
“你才是烏鴉,你全家都是烏鴉!”黑鳥怒了,翅膀一張就朝我扇來。
大風起兮,我的雙眼迷住了,匆匆間,我隻來得及把雙手擋在臉前。一陣風來,又是一陣風來,卻只是風,沒有一丁點打人的力道。我略略透過一隻眼,卻見著黑鳥使命地衝著我扇翅膀,就是沒扇到我。
“咳咳,我錯了哈,鳥兄,你收了神通吧,風大,冷!”我求饒了,不過這鳥兄看不出來還是個好人,不對,是隻好鳥。
“你眼睛挺毒,確實不是鷹。”黑鳥默默地收回了翅膀,蜷腿臥在了地上,長頸仰頭,看著像隻鴨子,“我本是一隻白天鵝。”
“白天鵝!”我無法相信,所謂白毛如雪的天鵝,和眼前的這漆黑烏鴉,完全無法重合在一起。
“冥界,是一個和陽間完全不一樣的地方。雖然在這裡的人或物或多或少都帶有陽間的記憶,還有向往,還會點燈提醒自己天黑了。”黑鳥看著下方的點點燈火說道,“可這裡是冥界,是一個連燈火都是冷的地方。”
“能在這裡活下來就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吧。”我明白黑鳥眼下的模樣了,應該是迫於生計而進行的選擇。
“不說你們類人靈所在的城區,在我們異靈域,生態已經崩塌得不成樣子。水鳥的地盤是一片湖泊水域,那裡還雜居許多蟲蛇魚蝦。”
“生前死後,是完全不一樣的。生前我們需要喝水進食,呼吸取暖。可死後,這些都不需要了依水而生,不過只是對生前的回憶。”
“很快,大半的水鳥都死於各種異靈的爪牙之下。因為水鳥真得不是什麽厲害的角色,從頭到尾,沒有利爪尖牙,沒有鋼鐵般堅硬的喙,羽毛也很柔軟,在陽間能存活多是由於會飛會遊,會逃跑。可在異靈域,蜘蛛也會飛,老虎也會遊,螃蟹可以比我還大,螺螄都可以一咕嚕滾死我,而純白色的羽毛在陰沉冥界是那麽顯眼,那麽招人垂涎。”
“要活下去,必須拋棄一身的潔白;要活下去,必須要有尖爪和鐵喙;要活下去,必須學會狩獵和吞噬。而這些,都是天鵝所不會的。”
“最後,幾乎拋棄了一切原屬於天鵝的東西,我要變成一隻漆黑的鷹,要變成一隻大雕,可以撲殺所有的存在。”
這聽著有點怪可憐的,我忍不住伸手摸上了黑鳥的腦袋,還順著那長長的脖子一路往下,換來這隻傲嬌的天鵝舒服得迎合著。
“哇,好乖哈!”我默默地輕擼著,腦海中驀然回想起了一絲記憶,那是對貓的曾經,順口就道,“你是不是曾經吞噬過一隻貓哈,這麽喜歡被擼?”
黑鳥驟然驚醒,惱羞之下,身子往前一栽就飛入了虛空中,幾個閃爍就消融在黑夜之中,跟逃命似的。
對此我只是輕輕一笑,轉而歎了口氣:“人艱不拆,這冥界的路,聽著就是生殺果決,要消散容易,要活下去,比人世更難。”
“小子,你倒看得通透。”老龍王來了,他那嗓音很有特色,有著野獸的渾厚氣息,還帶著回音。
“龍王,來,風水寶地,坐!”我指著懸崖邊的空位,熱情招待,“那頭吵完了?”
“本龍王先出局罷了!”龍王大大咧咧地在懸崖邊坐下,學著我先前一般攬住了我的肩頭,“這四方城的燈光,你喜歡哪種?”
“綠鬼火已經被淘汰了不是?”我掙扎了兩下,卻脫不開龍王的爪子。
“小子,你這話太傷人心了哈。 ”
“快人快語而已。剩下的,南邊的好像繽紛繚亂,不適合靜心養性。北邊和東邊沒什麽差異,隨緣吧。”我繼續道,坦坦蕩蕩,很是無所謂,這或許,是無後顧之憂的肆無忌憚吧。
“你猜得對了一半,北邊你是去不了了,南邊的霓虹燈和東邊的橙燭火,這兩個在爭你呢!”龍王摸了摸胸口,那裡少了四片鱗,此刻已經長回來小半了,就是形狀不太合適,顏色也有些嫩。
“疼嗎?”我盯著那些傷口,好奇道。
“有點……”龍王有點發愣,摸了摸胸口,加快了靈胎的修複,“靈體沒有神經,並不會感覺到疼痛。不過靈胎受損,幽精會遺失一部分精氣,會產生一定的刺痛感,通告靈火主導的感覺。”
“生之艱難,死後也一般無二,何苦呢?”我淡淡道。
“你這樣的心態,果然很適合當殘靈。”龍王哈哈一笑,“只是異靈域,那就是個逼人殺戮的地方,不是你吞噬別人,就是別人吞噬你,沒得選擇。”
“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嗎?”
“行舟?開船?哦哦,你們人類的文化卻是有意思,本龍王學了幾百年了,還是覺得很精妙。”龍王情致到了,手間不禁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那麽一點點大。
“呃,靈體,果然是會疼的,還挺疼!”
“啊哈,抱歉抱歉。”龍王收回了龍爪,有點尷尬。
安靜了,就如這個夜一般,身前身後都靜了。莫名地有點緊張,看著眼下城中的四種燈光,前路漫漫,不知將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