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野!”
...
“霍野!醒醒!”
...
霍野隻覺得自己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他一直在追趕著一個女孩。她穿著黑色的T恤和破洞牛仔褲,染著黃發,看不清相貌,但就在他即將要追上女孩時,忽然醒了過來。
一名戴著眼鏡的女孩正用著試卷不斷地拍著霍野的腦袋,他被試卷扇得有些迷糊,甚至都有些睜不開眼。
“別扇了!”霍野大喝一聲,一把搶過試卷。
對方顯然被嚇了一跳,瞪大了雙眼,好半天才弱弱地憋出一句:“對...對不起!霍野,我不知道你已經醒了!”
氣氛忽然有些尷尬。霍野呆住了,看了看眼前的女孩和周遭的同學,又反覆看了看手裡的數學試卷,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我真的回來了?”霍野開始瘋一般地翻動著桌面上的書籍。
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生物必修、五三、高考真題匯編...最後霍野掏出了一大本英漢詞典重重砸在桌上,然後打開,裡面的書頁被挖空,放著一部小巧的手機,還是帶按鍵的那種。
女孩看著翻箱倒櫃的霍野先是吃驚和不解,直到她看到了那部手機,目光忽然變得凌厲起來。
她推了推眼鏡:“霍野,老師說上課不能帶手機。”
聽到女孩的聲音,霍野仿佛想到什麽,忽然滿眼深情的望著她。
給女孩嚇得毛骨悚然。
“霍野,你...你要幹什麽!”她下意識扶著眼鏡,偏過腦袋,往後退了幾步。
“王...”霍野指著女孩一連說了好幾個王字,而後靈光一閃,大笑著拍案道:“王夢玉!”
“啊?”王夢玉的腦袋又當機了幾秒。
“我沒說錯吧!老班長!好久不見!”
霍野被興奮衝昏了頭腦,展開手臂就要上去擁抱,給王夢玉嚇得,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霍野被扇得七葷八素,王夢玉也沒想到自己會使出這麽大的勁,看著捂著臉低著頭的霍野,一時有些著急,眼淚立馬噙滿了眼眶,就要哭出聲來。
就在這時,卻見霍野緩緩地朝她豎起了個大拇指。王夢玉人傻了。
“打得好!王班長。”
霍野抬起頭,先前的癲狂欣喜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平靜,如長年沒人清理的臭水溝那樣的平靜。
“你這一巴掌反倒給我打醒了。”霍野揉了揉臉,又跟沒事人一樣的開始整理桌面。
王夢玉已經徹底懵圈了。
“霍...霍野?”
“嗯?”霍野整整齊齊的碼好書,跟砌牆似的,在桌面上蓋了個滴水不漏的堡壘。
“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霍野揚起頭,充滿純真的看著王夢玉。
“是不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要是有問題的話,我...我陪你去醫院看看。”說到最後王夢玉的聲音越來越小聲。
“你說什麽?”霍野確實沒聽到。
王夢玉臉一紅,故意拔高了幾分音量以掩飾自己的尷尬:“我說,上課的時候不能帶手機!把手機給我!”
“哦!”霍野乖乖的把手機遞給了她。
王夢玉一愣。
“不要算了。”霍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手機丟進口袋,而後一臉壞笑的看著她。
王夢玉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惱羞成怒,掄起書就要往霍野腦袋上砸。
“停停停!”霍野急中生智道,
“你剛才是不是有事找我來著?” 王夢玉停下手,忽然神情嚴肅:“周長樂出事了。”
“誰?”
就在霍野問出這個字的時候,那些深埋腦海裡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黑色的老板椅正對著窗外,只露出半個禿頂的腦袋,男人的手臂撐著扶手,手裡夾著一根香煙。
寬大的辦公桌中央放著台顯示器,煙灰缸放置在桌面右側,而上方則放著兩盆綠植。
透過嫩葉望去,室內左側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真皮沙發,坐著兩個人,他們頭頂掛著副書法,上面寫著“厚德載物”四個大字。而兩人的面前放著張茶幾,上面放著套乾淨精致的陶瓷茶具。
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穿著校服,女的年紀稍大。
“我校自創辦以來,走過了數十載風風雨雨,見證了這臨南市的滄海桑田,可…”
男人一蹬腿,將椅子轉到正面。他身著西服,帶著塊金表,盡管是個地中海,仍然將頭髮梳的整整齊齊。
“從未發生過如此駭人聽聞之事!”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把坐在沙發上的兩人嚇得一激靈。
“周長樂!你看你乾的都是些什麽好事!”
男人一副恨鐵不成鋼地模樣,吐沫星子都濺在了盛開的綠植上。
“我說了,我沒有偷東西!”穿著校服的孩子周長樂攥緊了拳頭,盡管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樣,但眼神卻是充滿了倔強。
周長樂身旁的女人是他的母親。今天上午剛接到電話,就馬不停蹄地的關了早餐店趕到學校。
“趙校長!”周母的語氣有些哀求,“我家孩子雖然學習不好,在學校也沒什麽朋友,但他是絕對不可能乾這種事情的啊!”
趙校長深吸了一口氣,掐滅了煙頭,露出了笑容:“周媽媽…您是一位好母親,我尊敬您,您讓我想到了我的母親,她是多麽的偉大,正如你一樣,但是…”
趙校長猛然拔高了音量,敲著桌子:“周長樂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嚴重的後果!這可能是要付刑事責任的你知道嗎?”
周母一聽立馬有些慌亂:“那可不行!趙校長,孩子還這麽小,可不能被送進去啊!”
周母立馬掏出錢包,翻找著,不一會兒便拿出一大疊紙幣來。
“我今天早上來得匆忙,對了…”周母的手有些顫抖,又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卡,手一滑又掉在了地上,她連忙彎腰去撿,這時,周長樂一把捉出了她的手。
“媽…”
周母身體僵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甩開周長樂的手,一邊用袖子擦了擦淚水,一邊吸著鼻涕,抬起頭,擠出微笑:“這裡面是家裡所有的積蓄,也不多,就幾萬塊,本來是留著給孩子上大學用的,趙校長你可…”
“行了!”
趙校長伸出手打斷了她:“周媽媽,這不是錢的問題,當然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聽到這話,周母立馬心領神會的把卡遞了過去,期間,周長樂又拉了一下周母的衣角。
“這件事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趙校長盯著那張卡,上面還沾了些油汙。他沒有去拿。
“那校長的意思是…”
“是這樣的,舉報周長樂的那位同學,她所丟失的手機的確實是在周同學的櫃子裡找到的。這點,咱們學校的保安,同學都看見了。”
“是孫若雲偷偷放進我櫃子裡的!”周長樂不服氣的辯解道。
這時,周母衝周長樂的腦袋猛地拍了一下,怒斥道:“閉嘴!”
周長樂咬著牙關,最終還是忍住了。
趙校長收回目光,繼續道:“無論你怎麽說,現在人贓俱獲,我當然是相信我校學生的,但這事難道還要我去懷疑受害者不成?”
周母連忙道:“不不不,我明白您的意思,那請校長看看…這事該怎麽辦?”
趙校長露出滿懷深意的笑容:“周媽媽懂我的意思,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巾,伸手緩緩包住了那張卡,捏在手裡:“你們不要誤會,我身為校長,是絕不會做出向家長索要財禮這種事的。”
周長樂看著校長的模樣,怒火中燒。他緊緊地攥著拳頭,腦海裡的憤怒已經快要瀕臨失控。
周母只是陪笑著。
“這錢…”趙校長對著卡吹了吹,“是給受害者的。”
“她算什麽受害者!就是她們想要陷害我!”周長樂終於忍不住了,站起身來指著趙校長怒喝道。
趙校長只是冷冷地望著他,沒有說話。
下一刻,周長樂就被周母扇了一巴掌。
“你再給我鬧,我就把你的腿打斷!讓你好好學習不學,只知道一天跟著別人瞎混!現在還敢偷人東西,再這樣,我直接把你送進去,省得我一天累死累活的供你讀書!”
周長樂呆呆的看著周母,他從未見過母親有如此情緒失控的時候。
那一刻,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拋棄了自己。
周母的眼眶已經紅了,她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臉,深吸了一口氣,堆起笑容:“您接著說!”
自始至終,趙校長都是一個旁觀者,他見這樣的場面太多了,數都數不過來。
下跪的、威逼的、怒罵的…最後還不是乖乖的雙手奉上。
一個字,賤。
趙校長已經將銀行卡擦拭乾淨,他漫不經心的說:“我的目的很簡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錢,我是替受害者收的,情,我會幫你們去說,至於別人同不同意…”趙校長看了一眼周長樂,“我可說不準,就看你孩子表現了。”
“這…”周母有些舉棋不定。
“當然了,你們也可以自己解決。”趙校長放下卡, 往前一推。
“好的…我明白了。”周母閉上眼,腦袋一團亂麻。
“謝謝趙校長。”
銀行卡依舊原封不動放在桌子上。
出了門,周長樂失魂落魄的跟著周母。
一路上,同學們都在竊竊私語,尷尬的周母掛著難堪的笑容,她試圖向其中一位同學搭話,但那人卻又立馬跑開,避之不及。
周母的鼻子有些發酸,隻得強忍著牽起周長樂的手。後者卻突然猛地一把甩開。
周長樂淚流滿面,衝著母親咆哮:“連你都不信我!還不如就讓他們把我送進去算了!”
周母隻覺得腦袋天旋地轉,已經徹底扛不住了,淚珠不斷地從眼眶中滾落,陷進皺紋裡,流進嘴裡,深深地扎在心裡。
“那你…那你到底要我怎麽辦啊!”
撕心裂肺的,她頭一次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出嫁那天沒有過,父親去世沒有過,離婚那天沒有過…卻在今天,看著自己的孩子,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圍觀的同學紛紛跑開了,躲得遠遠的。
周長樂既羞愧又心酸,眼淚也止不住的流,他就像迷失在森林裡的小孩,手足無措地不知該去向哪。
“傻孩子。”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仿佛黑暗中的燈塔照亮了前路。
一直躲在轉角的霍野,放下枕在腦後的手,緩緩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王夢玉,善良的女孩也不免被這樣的情緒感染了,眼眶也紅紅的。
“要說這全天下最相信你的人,也只有你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