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關家已有一年多,這一年多的時間,城內外都知道了關家少爺娶了個國色天香的五姨太。
在這個他鄉異地,只有關木喚她一聲春和,別人都尊敬地稱呼她五姨太。
五姨太是比其她四個姨太和夫人討人喜的,下人喜歡,老百姓也喜歡,關木更是喜歡。生的好看,更是菩薩心腸,待下人好,待城內百姓也不錯。
上個月的開倉放糧,五姨太親自指揮,老百姓們誰都得稱讚幾句。
五姨太,齊春和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和身份。
關木待她確實很好,這關家上下,哪怕在另外四房姨太面前,甚至在夫人面前,都向著她。得夫如此,又有何求?
大院的日子,平靜如水,院內院外,便是天上人間。
一個月,關木會來二十個晚上,白天他有不少要忙的事情。春和很享受與關木在一起的時光,這個比自己大了些許年紀的丈夫,見多識廣,溫文爾雅,總是能講出很多她沒聽過卻又很感興趣的事情,陰陽道上的事情。
嫁了進來,也就自然要了解關家的營生,不過也只是毛皮。
關家來到江南一帶後就乾著賣藥的營生,延年益壽的神藥。起先只是在陰陽道上賣,後來世道越來越亂,道外有錢有勢的人也來買。畢竟,壽命這東西很神奇。
對不計其數的窮苦人來說,活得太久是災難。而對家大業大,權傾一方的人而言,縱是長生,也不嫌久。
春和細致觀察過那藥,是一天晚上關木拿來的。吹滅蠟燭,借著月光,春和看著那一團粉紅色的肉,光滑有彈性,還能蠕動,好一陣惡心。
關木說:吃了吧,這塊能增加十年陽壽。
春和連連擺手,實在下不去口,看著就惡心。
關木怎麽勸,春和都不吃,他隻好作罷。
這藥的藥方,春和不知道,關家的下人也不知道。製藥的地方和流程都是關木一手負責,沒有一點消息走漏出來。
對那藥,春和很好奇,單純好奇這藥是怎麽做出來的。是怎樣的藥材和煉製,才能得到這種奪天地造化的藥。
問過幾次,關木未回答,且臉色有些難看。
知道得不到答案,還會讓關木不高興,春和就沒有再問過。
平日關木不在身邊,春和就識字讀書,偶爾與丫頭出去逛逛。
春和的那個丫頭跟她一般年紀,叫雨晴,是城外一個村裡的姑娘,家境貧寒。春和沒有入關家前,雨晴就是打打雜的下人。
還記得那天,關木讓春和挑一個丫頭。
春和一眼就相中了雨晴,這個皮膚黑黑的、比她矮一點點的丫頭。
兩人的關系不像主仆,更像是姐妹。平日有好吃的,春和會與雨晴一起吃,識字讀書時,春和也會帶著雨晴。
雨晴總是不樂意看這些字啊書啊的,她說:“我就一窮苦姑娘家,識文斷字沒什麽用,等爹娘尋到人家就嫁人了。”
春和就教導:“可不能這麽想,越是窮苦姑娘家呀,越是要抓住機會。我以前就想多學一些,長些見識,可惜條件不允許。現在有機會了,就得抓緊,你也一樣。可不能說這些沒用,我們姑娘家,不能老指望男人,我們也得自己有本事了才行。”
雨晴噗嗤一笑,說:“關少爺那麽有能耐,你就好好享福就行了!”
“他再有能耐,也難免遇上煩心事麻煩事。遇上的時候,我能出一份力也是好的。”
小丫頭終歸拗不過主子,
雨晴跟著春和識了不少字,讀了一些書。 除開讀書識字,主仆二人還時常去城中的廟裡拜拜佛。有趣的是,雨晴對佛虔誠之至,信佛多年,而春和卻對佛沒有任何敬畏,她不信這類事物。
雨晴不解,為什麽春和不信這些,還那麽喜歡去。
春和告訴雨晴她喜歡去,只是好奇為什麽這樣虛無縹緲的存在,會有那麽多人虔誠地相信。
說來也有意思,去廟裡的窮人居多,他們自己的日子過得清苦,卻願意花些錢讓這個廟像模像樣。
能去廟裡拜拜的,至少還有自己的日子,雖然清苦。進不去廟的,那些廟外的乞丐,老老小小,加起來有幾十個。
第一次去廟裡,春和看到外面一整排的乞丐,眼眶一酸,險些掉淚。後面再去廟裡的時候,都會帶許多吃的,與雨晴一起分發給那些乞丐。
變故的開始,就是在秋後的一天,春和與雨晴在廟外給乞丐們發完饅頭後。二人正準備進廟拜拜,廟門口處靠在牆角的一個老乞丐叫住了她們。
“兩位姑娘,兩位大善人呐!”老乞丐喊道。
這老乞丐以前沒看到過,今日才見到。這倒沒什麽稀奇的,災年亂世,逃命的人哪裡都有。
春和以為這乞丐是覺得一個饅頭不夠吃,叫住了她們。但身上的饅頭已經發完了,她便低下身來,拿出一點錢財,放在老乞丐面前。
老乞丐搖頭道:“不要不要,兩位大善人能給個饅頭,已經是天大的善舉。我有手有腳的,這沒辦法才吃一頓你們施舍的飯,不能總想著靠你們的施舍過日。”
春和笑道:“拿著吧,老伯,這世道不好過,下次你沒辦法的時候,我未必會來廟裡。”
老乞丐聽此言,先是一愣,隨後緊盯著春和的眸子。
春和被盯得有些害怕,剛要開口說些什麽,老乞丐收回了那奇怪的目光。
“難得的活菩薩啊,錢我收了,但不能白收。本來只打算說兩句的,這般,便卜一卦吧!活菩薩難得。”
春和和雨晴滿臉疑惑。
老乞丐從懷裡拿出一個龜殼和三枚銅錢,“我是個算命的,運氣不好,得罪了人,逃來此地。二位姑娘都是難得的善人,送你們一卦。”
春和笑問:“老伯是道上的人?”
“是,不過比不得關家的名聲,我只是無名鼠輩。”老乞丐把三枚銅錢放進龜殼中,搖晃著,“五姨太,我說的話可能讓你不太高興,有些難聽,但還是希望你能稍微在意一下。”
三枚銅錢自龜殼中落地,那卦象春和與雨晴自是看不懂的。
老乞丐一枚枚銅錢劃過,看了會兒,隨後長歎了一聲,壓低聲音,說道:“五姨太,關家命數將盡,若是可以,你能走就走。若是走不了,盡可能別去沾染關家所做的營生。”
春和皺眉,問道:“我們家的營生有什麽問題嗎?”
老乞丐搖頭歎氣,道:“傷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終歸是要有報應的。我能感覺到,五姨太你沒吃那個東西,記住,千萬別吃。”
那個東西,指的壽藥。
春和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乞丐想了想,覺得光說這些也沒什麽用,便把那龜殼塞到春和手上,“這個你拿著,莫要讓別人知道,這東西能救你們二人一命。記住,千萬別讓別人知道,我說的這些話,也不要跟別提起。尤其是……關家少爺。”
“他……有什麽問題嗎?”春和越來越迷惑, 看了看手裡的龜殼,“這東西我不能要,這是你吃飯的東西。”
老乞丐亮了亮自己的三枚銅錢,道:“這才是我吃飯的東西,那個並不重要。至於關家少爺,這事情我說了你們也未必相信。這樣吧,五姨太,我給你指個地兒,你什麽時候有機會,自己去看看。看完之後再去考量,我今日說的這些話。這事情關乎你們二人的性命,定要慎重。城西頭四裡地有座小山,那地兒是關家的。”
“我知道,那是種藥材的地方。”春和道。
“關家少爺這麽告訴你的?”乞丐問。
“對。”
“唉,你有機會,自己去那裡看看,千萬小心,不要被別人發現。我不能再多說了,再往下說,會丟性命。”老乞丐收起銅錢。
“不管真假,先謝謝老伯你了。”春和笑道。
“多加保重,五姨太。”老乞丐拿起放在一旁的饅頭,大口咬了起來。
春和與雨晴走進廟裡,剛才的對話,雨晴沒有插一句。這一進來,她就忍不住了。
“春和姐,剛才那個乞丐說的……”私下裡,她們都是姐妹相稱的。
“你別往外說。哦對了,雨晴,家裡的營生,你了解嗎?”春和問。
雨晴搖頭,“不知道,我也是進了關家才知道是賣藥的。沒進來之前,跟外面的人一樣,一無所知,都以為是賣藥材的呢!進關家的規矩就是要禁口,不能把關家的事情往外說,不然,哪怕是關少爺那樣的善人,也是會發火的。”
春和點了點頭,在心底,她自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