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是過去與未來。

　　唐考斯做了很多個夢。

　　在病房睜開雙眼見到這個奇妙的世界，空氣中充滿著色彩不同的美麗線條;

　　懵懂的孩提時代，跌跌撞撞伸出的小手;

　　萊茵區的天才考入新羅馬大學，暗戀的女孩卻離他遠去;

　　渾渾噩噩進入實習，觸摸到貴族夫人手機時閃過的畫面交替。

　　突然畫面破碎，接著視野突然來到風暴肆虐的大海，南伯尼群島的主島，狂野的海浪似乎要吞噬這片天地。視線不受控制急劇下降鑽入波浪之中，隨著暗湧飄蕩，奇怪而巨大的海洋動物從身邊經過，閃著淺金色的光點向身後遊去。

　　不知道潛入了多少米，直到身邊再也看不到一只有生命的的東西，壓抑與寂靜讓唐考斯快要發狂。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精神，向上無法感知到天空，向下也觸不到海底，只能被迫前行。

　　“夫人，非常抱歉，這件事情我愛莫能助。”

　　耳邊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著畫面開始劇烈晃動，似乎隨時都會再次破碎。而遙遠的深海遠處，唐考斯目光的盡頭，伴隨著隨處可見漂浮而來的光點，一個黑色矮小的身影抬起了頭。

　　接著，畫面開始支離破碎，他的耳邊傳來憤怒、疑惑、悲傷和絕望，這是他從那些對話中感受到的情感。身後是柔軟的真皮沙發帶來的觸感，他下意識將手按在上面，想通過沙發感知自身所處的環境，可惜大概是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緣故，沒有任何的畫面傳來。

　　接著，他聽到關門聲，陌生男人將自己靠在門上，不均勻的呼吸，以及又一次開口說話。

　　“醒了這麽久，也不做個自我介紹嗎，先生。”

　　唐考斯不敢立刻睜開眼睛，有一些瘋狂的殺手可能會因為真實面目被看見而迅速滅口。他一動不動地靠在沙發上，努力回憶曾經看過的各種求生教材，希望有什麽能夠幫助到現在的自己。

　　“既然不願意說的話。”男子的聲音有些戲謔，就像貓在捉弄一隻將死的昆蟲。

　　他感覺到男子慢慢地靠近，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冰涼的觸感從臉上劃過，像人類又像金屬，不知道是什麽東西。這觸感隨著臉頰從下往上，慢慢移動至他的眼皮，這時他已經無法再繼續裝睡，眼皮和睫毛因為緊張而瘋狂跳動，身後的汗液更是早已將內衣打濕。

　　“那先睜開眼睛吧。”

　　眼皮上的觸感由一個變成兩個，唐考斯感覺對方突然一個用力，自己被迫睜開了左眼，還好傍晚的陽光並不強烈，不然他懷疑自己會不會當場瞎掉。隨著那觸感的消失，散亂的畫面重新對焦，眼前出現一個有著誇張藍色頭髮的年輕男子正面帶微笑看著他。

　　“啪啪。”

　　男子慢慢將笑臉移遠，伸手隨意地在唐考斯後背處點了兩下。唐考斯瞬間發現似乎自己身上的每一個單個細胞都無法行動了，只能保持這樣半睜著左眼的姿勢，也無法開口說話。在他目光可以看到的范圍中，辦公室的環境似乎有些眼熟，好像自己什麽時候來過這裡。

　　“這是東方的定身法術，一般那邊的人稱為點穴，”男子一邊說著，一邊從身後的辦公桌旁拉來一把椅子，面對面在唐考斯身前坐下，雙腿分開顯得十分隨意，“我也不知道這個詞具體是什麽意思，總之目的就是讓你不能動。”

　　“自我介紹一下把，”他微笑著，身體前傾伸出右手握在唐考斯的右手上，“雷納·倫貝裡。

”　　如果可以行動的話，唐考斯覺得自己應該也會回給對方一個笑臉，然後從容介紹自己的姓名，這種有底氣的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震懾敵人。可惜他失去了先手，被限制了行動，不然這場一對一的對峙誰佔上風還真不好說。

　　眼前自稱雷納的男人將手收回來，摸了一下右邊的耳朵，那裡應該有一個隱藏的耳機。過了十幾秒鍾，他慢慢說道:

　　“唐考斯·裡德，男，22歲，平民。嗯，名字不錯。”

　　“畢業於新羅馬大學。成績還挺好，平民能進新羅馬大學應該都是家裡的驕傲。”

　　“目前在警察廳實習，已經六個月了。哇哦，你還真是有毅力啊，舍不得家裡花的那麽多奧雷吧?”

　　......

　　他就這樣一邊複述著搜集到的資料，一邊評價，而且整個過程始終保持著讓人討厭的微笑，讓唐考斯覺得非常丟臉和惱火。但沒多久，那個藍頭髮就停止了這種羞辱式的說話，他收起笑容，室溫仿佛在這一霎那有所下降。

　　雷納冷冷地看著自己，平靜地說道:

　　“但是裡德先生，這些無趣的官方信息並沒有告訴我你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而你又始終在嘗試扮演一種硬漢般的英雄角色閉口不言，這讓我非常為難。”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慢慢走到窗戶邊，將窗簾拉上。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想被外人看見。

　　“在充滿神秘色彩的東方，還有一門禁忌的法術，他們叫搜魂。

　　“字面意思，我想你應該能理解。”

　　雷納背靠著窗戶，因為沒有開燈，此時的房間極為昏暗，微弱的天空艱難透過窗簾，讓雷納的身影看起來像個惡魔。

　　“這個法術的神奇之處就在於，我隻用觸摸到你，就能知道你全部的過往，而不用聽你任何一句廢話。但是由於它過於殘忍，被施法者將會面臨巨大的痛苦，所以東方高尚的修煉者都一致將之視為禁忌。”

　　唐考斯本能地想打一個哆嗦，他看到雷納慢慢走近，消瘦的穿著迷彩的身軀蹲在自己身前，右手的食指再一次碰到自己的臉頰，聯想到剛才的觸感，他猜到雷納的手可能是機械製造的。

　　該死，這個人明明看上去沒比自己大幾歲，但為什麽可以如此隨意地就讓人感到害怕。

　　沒錯，唐考斯現在承認自己害怕了。他一直有一個理論，就是自己絕對不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一個，如果自己有某一種獨特的天賦，那麽一定有別人也有。他可以用觸摸的方式感受到沒有生命的東西的過往，那麽雷納所說的這種”搜魂“在理論上是完全有可能的，尤其是他現在已經見識到了來自東方的”點穴“法術的厲害。

　　“但是不巧的是，”雷納繼續慢慢地說，食指保持觸碰在唐考斯的臉頰，冰冷的金屬的觸感與他現在的嗓音一樣冷，“教會我這門法術的人恰好是一名惡棍，而且他還教會了我如何能讓對方的痛苦最大化。

　　“我想這是一次三贏，我獲得了需要的信息，你成就了硬漢的美名，而你身後的主人則見證了你的忠誠。只不過這一切只需要你承受一點小小的痛苦。”

　　他說話的語氣越來越詭異，就像唐考斯以前愛看的那些古代電影裡面的連環殺人狂，而隨著他話音戛然而止，唐考斯感覺到臉上的冰涼慢慢變熱甚至有些燙，放在自己臉上的食指開始泛起藍光。

　　“當......當......”

　　不遠處，新凱旋門廣場上的鍾樓敲響了7次，代表著時間來到了晚上七點。如果在以往，唐考斯·裡德應該剛剛在萊茵區的某處小餐廳用完晚餐，如果心情不錯，他喜歡在飯後繞著整個城區走上兩圈，然後前往“友好的大日耳曼人”公共浴場洗上一個澡。

　　而此刻，他癱靠在一個陌生恐怖男人的辦公室裡，伴隨著褲襠處的一股熱流，他意識到那門東方的定身法術對自己的禁錮效果解除了。

　　......

　　......

　　雷納笑了起來，實際上他根本不懂什麽禁忌法術，這只是審訊過程中的一點小恐嚇，但很顯然取到了非常好的效果，眼前金發的男孩在一瞬間身體完全癱軟，褲腿的連接部分肉眼可見地變成深色。他見過許多這樣的場景，在下城區的某個角落或者西邊的森林裡，只要再增加一點點砝碼，人就會徹底被擊潰，從尊嚴到肉體都完全交付予別人。

　　耳機裡傳來了一些信息。

　　雷納皺了皺眉頭，他將貼在唐考斯臉上的手收回，回到椅子上坐好，陷入了思考。

　　“如果樓下新來的這批人和你沒有關系的話，”他終於開口說道，“那麽你說的第一句話最好能讓我覺得你有一些價值，否則......”

　　“我說，我說！”叫唐考斯的男孩幾乎用喊的方式說道，他好像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見過這裡，在朱利安·古德裡安廳長那裡。如果樓下有人的話，我想應該是古德裡安先生派來找你的。”

　　“他曾經讓我調查他妻子手機中的一個號碼。”

　　“古德裡安?所以樓下這批人是你帶來的?”

　　“不是的先生！“唐考斯極力解釋道，“那個號碼我沒有查到任何東西，就將它還給了古德裡安先生。”

　　很有意思，看起來是古德裡安夫人的事情暴露，對方查到了這個事務所。這樣的事情在他這兩年的經歷中並不少見，他並沒有任何的不安，而且出於一種表演欲的本能，他總會希望這樣的事情收場得戲劇性一些。

　　只是今天，雷納總有一絲不一樣的感覺，也許是不久前伊凡的事情讓他對未來有許多擔憂。他看著眼前的唐考斯，而後者也眼睛不眨地看著他，就在這目光相接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有了一個主意。

　　他準備玩兒個大的。

　　如果輸了，他會損失唐考斯的一條命;但如果贏了，在未來必然到來的混局中，他們也許可以多一些可用的籌碼。

　　......

　　......

　　二十分鍾後，換了一條褲子的唐考斯·裡德全身穿著昂貴奢侈的西裝走出流浪者偵探事務所，他的後面是一身迷彩的雷納·倫貝裡。

　　幾名穿黑色西裝戴墨鏡的男子將他們圍住，其中一位走上前來，對他們問道;

　　“請問哪一位是倫貝裡先生?”

　　唐考斯沒有開口， 沉默地注視著周圍的幾個人，身後的雷納搶先一步走到他身前，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抓住了那人的右手。

　　“你還沒有資格直呼我主人的姓氏。”

　　雷納冷冷地說道，他握住的人發出劇烈的抽搐，然後倒地不再動彈。另外幾位黑衣人下意識將手伸向腰間，但因為身處街道旁邊，他們不敢有進一步的動作，場面有些緊張。

　　不遠處，已經有好奇的行人將目光注視了過來。

　　“放松點，”雷納露出一個微笑，慢慢將手舉過頭頂，“我的主人並不是恐怖分子，只要你們能夠保持安靜，讓我們能直接跟古德裡安先生談。”

　　他說古德裡安的時候故意加了重音，隨後將手放下來，對著倒地那個黑衣人留下的空當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那麽，帶路吧。”

　　未來並不總帶著迷霧。

　　在很多很多年後，人們回顧歷史，對這場在事務所中的密會有著各式各樣的猜想，他們好奇是怎樣的談話，能夠像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面一樣，激發起的漣漪影響到整個歷史的進程。而民間更是以英雄主義的形式將二人的故事廣泛傳頌，無數的詩歌、小說、電影都嘗試著還原與改編這個場景，不論膚色、性別的在當時炙手可熱的明星都以飾演二人為榮。

　　但當時兩人並不知道，一向不擅長賭博的雷納作出的這個決定，會有著怎樣深刻的影響。就像後世詩人吉吉烏斯勒斯的詩句一樣:

　　“天才”雷納隻用了一個微笑，

　　就將傳奇唐考斯踢上了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