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與此同時,帕瓦爾皇宮西北角的塔樓上,被改成臨時作戰指揮室的大廳內,一個身著銀色華服的中年男子站在正中間,面向四周七八塊投影屏幕上不斷波動的圖像出神。
大局崩壞啊。格裡斯特·帕瓦爾,帕瓦爾帝國現任總委員長,已經放棄思考讓帝國得救的方法了。如今的他十分平靜,這種自暴自棄的表現反而被手下理解為成竹於胸的自信,意外地鼓舞了士氣,還加深了部下對他的愛戴。
鼓舞士氣?獲得愛戴?統統都無所謂了。
無所謂了。名叫格裡斯特·帕瓦爾的男人,已經放棄了。
救下每年的十萬冤死者?讓帝國的每個人都感到幸福?自己幻想著能拯救所有人,就因為自己是至高無上的總委員長?到頭來,連自己關在地下室的小崽子們都救不了。只有他明白這個坐在這個位置是多麽痛苦的事情。他羨慕幸運的父親,更羨慕幸運的爺爺。父親是多麽幸運啊,他的年代允許他不費吹灰之力地拯救大家;爺爺是多麽幸運啊,他的力量允許他不費吹灰之力地拯救大家。
我是多麽不幸啊。爺爺,怎麽才能拯救所有人?
要不是周圍全是屏息等待自己“聖意”的屬下,格裡斯特真想張開雙臂幼稚地大喊大叫,再嚎啕大哭一場。沒準兒真能感動化成銀色大門的爺爺,讓他老人家再撐五十年。
爺爺已經很累了。還有兩天,他老人家宏偉的身軀就會轟然倒塌,無數的怪物們將會蜂擁而入,把這宏偉肮髒的首都抹平。這便是已然注定的結局。
“陛下,傳送接收室剛剛收到了這個。”秘書官拿著一個包袱走到他身邊。那塊包袱布是一件撕掉一半的紫金長袍,上面滿是血汙。“空軍部的最新消息,使者大人乘坐的飛碟在首都以南139km處失聯。”
格裡斯特認得長袍上的紋章,是那個派去與原子核公司談判的老貴族的。“打開它。”
秘書官迅速解開包袱。裡面躺著兩封信和一個閃爍著奇異光芒的立方體。那兩封信的一封十分體面,燙金封皮,蓋著原子核公司的公章;另一封則是臨時對折的,信紙邊緣都撕得參差不齊的皺皺巴巴的信,表面糊著血,蓋著侯爵印章——似乎也是以血為顏料蓋上去的。
格力斯特打開那封殘破的信。
陛下:
船員突然發瘋了,我長話短說。談判不順利。但是他們允許我們用那個。他們把開關給我了我傳送給您。我沒法用視頻傳輸好像叫聲把信號干擾了。再過20天他們會來很抱歉我沒有提前通知您談判結果因為我擔心——
信在這裡戛然而止。“擔心”這個單詞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橫穿了下面半張空白的信紙。
鍾樓裡的鍾聲傳來,莊嚴地響過4下。格裡斯特沉默著,又打開那封正經體面的公文。
*尊貴的帕瓦爾總委員長陛下親啟:
應貴國要求,向您緊急移交信仰事件P-1162(編級:A)的啟動動力裝置。如此機密,本應由我方人員向您當面移交,然考慮貴國特殊情形,我方不得已采取了如此失禮的做法,還望您原諒。該裝置使用十分簡便,只需在觸發信仰思索時將該裝置捧於手中即可。此系極度危險之物,還望您謹慎保存和使用。
原子核公司特別物資管理處
負責人:BS-232
通用歷1724年6月22日*
格裡斯特拿起那個閃爍著奇異光芒的立方體,
感受著冰涼的觸感。大廳裡的部下們都被它奇異的光芒吸引,忍不住扭過頭來。 【便攜式信仰動力源】,這是原子核公司給它的名字。這就是【信仰】,被具象化的強大的無形力量。
只要相信,神便賜予。這個世界上,【信仰】的力量是真實存在的。它的原理十分簡單:只要相信一個曾經存在的事物的人的數量足夠多,這些相信這個事物的人足夠虔誠,那麽此事物就會再次重現。這就是創世神賜予人們的力量,它能毀滅亦能創造。千百年來,人們使用這種力量開辟疆域,探索未知,繁衍生息,自相殘殺,它在人類歷史上佔據著主要篇幅。
然而隨著科技的發展,未知的領域越來越少,人們對那些神話也不再抱著敬畏之心,缺失了重要的【虔誠】,這使得【信仰】的力量日益衰微。如今,除了原子核公司,幾乎沒有能運用【信仰】的實體了。公司的科技有能力解決【虔誠】不足的難題,這讓他們保存住了這份強大的力量。他們甚至將這股力量商業化,將【信仰】作為一種軍火售賣。他們按照人數給【信仰】劃分當量,100萬的意思是“有100萬個人在同時相信這件事情”。100萬的【信仰】足以引發一場有記載的大規模的地震,而10億當量的【信仰】則足以召喚出神話中滅世級別的怪物——後者僅僅是個傳說,公司從來沒有承認過。
根據信中所說,這個信仰動力源是1000萬的級別,足以支持任何一場大型儀式,包括能拯救帝國的那個儀式。
帝國有救了,這個小立方體無疑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拯救帝國。然而格裡斯特沒有變得高興。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之中。
用了它,自己窮盡半生所追求的東西將被砸得粉碎。對自己而言,這與帝國亡國沒有任何區別,甚至可能更糟。
自己的夢想是拯救所有人,讓所有人幸福。這個夢想是為了格裡斯特自己,不是為了大家。
格裡斯特抬起頭,他發現屬下們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神采。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東西的代價?是啊,他們肯定都知道。可就算知道也不會讓他們有什麽心理負擔吧。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把讓大家都幸福當做自己的夢想。大部分人幸福就好了啦,就算是道德高尚舍己為人者也大多數是這麽想的吧。
苦笑。唯一的方法了。這個小立方體。 沒有更優解了呢。
格裡斯特又開始在心底無聲地呼喚爺爺了。
沒想到這次爺爺居然回答他了——40公裡外的純銀大門在眾多肉體的撞擊下發出震耳欲聾的撕裂聲,像極了老年人的呻吟。投影屏的多個圖像波動呈現出危險的紅色,尖銳的警報隨後又在大廳裡響起。
大廳裡瞬間又慌亂起來。屬下們手忙腳亂地調配著已經達到極限的防禦部隊,增強銀色大門附近的火力。
徒勞的努力罷了。史書裡的預言寫得清清楚楚。再過兩天,通用歷1724年6月24日18時整,銀色大門將會毀滅,這是它50年的壽命上限。
沒時間再猶豫了。格裡斯特拿著立方體的手緩緩垂下,痛苦地閉上眼睛。
如同一個掛在懸崖邊將要墜落的人,突然發現旁邊長著一叢布滿尖刺的灌木。就算抓住了灌木,也會吊在那裡最終因失血而死吧。
在全部人悲慘地死去和一部分人悲慘地死去裡選一個,對格裡斯特來說難於結束自己的生命。到底該選哪個?格裡斯特感覺自己的心靈都要被撕裂了。
*逃避吧。*
逃避是個好主意,以後再說吧。格裡斯特把立方體交給秘書官,讓他好好保管,然後獨自離開了大廳。銀靴子在樓梯上踏出的沉重腳步聲體現不出一個帝王的威嚴,只能讓人感受出一個面臨十字路口的中年男人的慌亂。就在他經過第二個樓梯拐角處,馬上就要邁下第三道台階的時候——
一個聲音出現了。一個屬於他的聲音,一個不屬於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