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漸西沉,夜鳥逐漸歸巢,遠處山林裡時不時傳出陣陣猛虎的高嘯和野狼的嚎叫。
深潭依舊如同一個年邁的老者,不緊不慢的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氤氳在潭面的皚皚霧氣逐漸濃稠,卻依舊聚攏在潭面之上,未曾向四周散去。
剛過冬至,氣溫逐漸下降,尤其是在深山之中,更是猶如冰窖,隨處可見冰雪,不過因為那方溫泉潭水的存在,谷中的溫度卻有漸漸升高的趨勢。
山谷三面嶙峋的峭壁之上,一根根枯萎如兒臂般粗細的藤蔓從崖頂蔓延至谷底,韌性十足。
借助這些藤蔓攀上崖頂的士兵也慢慢返回,於崖頂地毯式的搜索,並沒有發現凶獸活動過的跡象。
遠方僅有一條采藥人抑或是山下獵戶踩出的羊腸小道延伸至山下村落,前去山下村落查探的士兵還沒有回轉,不知道回會帶來什麽消息。
谷中逐漸燃起了一株株火把,黑漆漆的嶙峋峭壁仿似深淵囚籠一般,站在谷底,看著崖頂那些黑壓壓似乎要碾壓過來的山林巨樹,略有些壓抑。
幾番搜索無果後,士兵慢慢回轉,眾人臉上皆疲憊之色,但是更多的卻是心中的失望。本以為找到凶手營地就能夠找尋到真相,誰知還是晚了一步,除了這隻如同小狗一般的小獸,沒有找到其他任何活物。
明處的敵人可以拉開架勢,真刀真槍以命相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是浴血沙場亙古不變的真理,無非就是兩種結果:勝或敗,勝者生,敗者亡,這兩種結果都能接受,只是這暗處的敵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又該如何處置?
夜幕降臨,一輪殘月慢慢爬上了樹梢,夜空中繁星點點。
大皇子吩咐一眾軍士就地宿營,待明日天明再行,畢竟冬日林中枯枝衰草極多,持火夜行,如不小心將這片山林點著,受苦的還是山下的百姓。
定都時,新皇曾言:當為天下蒼生之生計慮。無人敢不為。
谷中溫度適宜,營帳之類倒也不必,一堆堆篝火生起,士兵們三三兩兩圍著篝火低聲細語,有好事者費盡氣力將幾頭凶獸剝皮架在篝火上炙烤,倒也唇齒留香、滋味獨特。
就著尚有幾分甘甜的潭水,也能將一天的疲憊祛除乾淨。
除了當值的,其余士兵皆緩緩睡去。
七人坐在篝火前,竹舍中翻出的一壇老酒尚有大半,開著封,放在老卒的身邊。
老卒將一塊乾柴隨手投入到篝火當中,用一根粗枝小心翼翼的挑動著那似乎快要熄滅的篝火,濺起一片片火星。
火慢慢的又燃了起來,跳動的火舌將架在篝火上的那塊獸肉熏烤得滋滋冒油,傳來陣陣撲鼻的香氣。
紅衣背靠在尹大叔的肩上,盯著火星兀自發呆,不知道心裡在想著什麽。
小獸偎依在紅衣的腿邊沉沉睡去,時不時的用頭蹭一下紅衣的褲腳。
放在小獸面前的那塊烤肉被它扒拉了幾下後動也未動,小家夥如同一個乖寶寶一樣,絲毫沒有那種同類相食的凶殘。
“十三年前,宗門被滅,我和師弟、師妹因為外出遊歷,得以幸存,為了找尋滅門仇人,我們三人打探了了大半個江湖,終於發現當年屠我滿門的幕後黑手是魔道巨擘夜梟,十年前,二月初二龍抬頭,老頭子我和師妹瞞著師弟偷偷一起前往冀州古北道溪心閣刺殺夜梟,不幸陷入埋伏。”老卒又拿起一塊乾柴投入了火中,打破了沉默說起了一些陳年舊事。
聽到老卒的話,
叼著一根衰草正躺在地上看著漫天星辰的秦小乙立刻坐了起來,好奇的問道:“然後呢?” “也不知道夜梟從哪裡召集了那麽多的高手,自己根本未動,就讓我們陷入了一場苦戰,為了掩護師妹逃跑,我拚死力敵,多處受傷,無奈只能逃命,快要力竭之時,遇到了兩個青年,替我擋下了追兵。”老卒似乎不大願意回憶起這件事情,神情黯然,拿起放在身邊的酒壇,猛灌了一大口酒,嗆得連續咳嗽了幾聲,緩了緩繼續說道:“那夜過後,不知道師妹有沒有逃脫魔爪,後來到處打探也一直沒有她的消息。”
大皇子和獨孤武聽到老卒提起這段江湖密幸,兩人均豎起了耳朵。
紅衣抬起頭來饒有興趣的看著老卒,滿臉的期待。
十六七歲的年紀,正是對這個世界充滿著好奇的時候。
自記事以來紅衣就和大姐、父親、二叔住在那荒無人煙的山上。
見的最多的就是上山采藥和打獵的獵戶,還有那總在一些參天高樹上竄來竄去的松鼠。
有的時候也會偷偷跟著姐姐跑出去,跟著山腳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學點女工刺繡,抑或跟著山下村子裡的老學究念幾聲之乎者也,學著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寫上幾個大字。
每次被發現後總少不了父親和二叔的責罵,和姐姐一起捏著耳朵蹲在牆角反省。
除了這些,更多的是坐在屋前看著綿延的青山發呆,練著父親和二叔傳授的那強身健體的粗淺拳腳。
自從姐姐被那個神秘的師太收為徒弟上山學藝以後,陪伴她的,除了院裡的雞鴨,還有那次打獵父親和二叔帶回來的那隻小狼。
如果不是那次偶然的機會救起了身受重傷的慕容雲,跟他說起山外的世界,她也從未想到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麽的多姿多彩。
母親是誰?不知道。
好多次紅衣也問過父親這個問題,但是父親給他的只有沉默。
這次跟隨父親和二叔拜訪友人,一路之上紅衣就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來到京城,她總算見識到了慕容雲口中的那花花世界,更見到了很多老百姓口中那高高在上的王爺,雖然這個王爺神神叨叨的,更多的時候像個逗比。
“那場廝殺過後,我筋脈受損,一身功夫十不余一,逃亡途中,昏倒在一座破廟裡,要不是遇上恩公耗費功力替我續脈,老頭子十年前就該是個死人了。”老卒看著兩個中年漢子,頓了頓繼續說道:“後來夜梟滿門在那夜被屠戮殆盡,夜梟的死狀尤為慘烈,據說出手的是一個青衫男子,連當時赫赫有名的魔道老祖魘殤在他手上都沒有走過二十個回合。”
說完,老卒放下酒壇,抬起頭,渾濁的雙眼呆呆的看向夜空,酒水順著那撇山羊胡子,流到了胸前的衣襟之上也渾然不覺。
“哈哈哈哈。”兩名中年男子聽完老卒的話仰天大笑,眾人莫名其妙。
老卒收回目光,怔怔的看著兩人,眼中放出了異象的神采,站起身來,激動的說道:“真是你們二人?”
“你這個老家夥,到現在才認出我們是誰。”尹大叔笑道:“剛出來的時候,居然還想跟我們動手,要不是怕小乙為難,老二攔著,我真想揍你一頓。”
老卒訕訕的笑著,對著二人鞠了一躬,拎起了剛剛放下的酒壇,說道:“人老了,記性不好,莫怪莫怪,當罰當罰,這口酒就當是我跟你們二人賠罪。”
說完,舉起了手中的酒壇,仰頭喝了一大口。
“就這麽點酒,你罰著罰著就沒了,我們還喝什麽?感覺你就是想找個借口將這壇酒獨吞。”尹大叔站起來搶過老卒手裡的酒壇,笑著說道:“要罰那就罰你將這一身好功夫傳給這幾個後輩,特別是紅衣,他看你露了那麽一手可崇拜的很。”
“好,沒問題,只要他們肯學,我一定好好教。”老卒非常痛快的點了一下頭,說道:“這幾個年輕人都是天資卓越之輩,老頭子我至今也沒有收過一個徒弟,是我佔便宜了,哈哈。”
大皇子和紅衣聽了老卒的話,一臉的驚喜,一起站了起來,對著老卒行了一禮:“謝謝前輩。”
獨孤武聽到老卒的話更是樂的合不攏嘴,自幼他便看出秦小乙和大皇子等人根骨奇佳,自己這個半吊子師傅實在是拿不出手,這點微末本領真是耽誤了幾人的武道前途。
自從發現老卒是一個高手以後,這一路上,一直想開口讓他收下這兩小子做徒弟,只是一直沒好意思開口而已,現在好了,問題解決了。
這個老家夥終於松口準備收徒弟了,撈個便宜師傅挺好,要是能夠學到他七八成的功夫,那我行走江湖豈不是多了如虎添翼。
想到此處,秦小乙終於難得正經了一回,迅速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對著老卒鞠了一躬:“謝謝師傅!”
老卒看著大皇子和紅衣,摸著那撇山羊胡子,臉上笑意盈盈,江湖中人一直講究的是衣缽傳承,被尹大叔這麽一說,自己就白撿了兩個好徒弟,哪有這樣的好事。
再假意推脫,估計這兩個家夥自己要收了,雨落稻田,瞌睡遇枕都無法形容現在這樣的開心。
為了掩飾心中的狂喜,老卒故作平靜的準備往篝火裡再添上幾根柴火。
轉頭看到了站在邊上一本正經作揖的秦小乙,急忙將他拉著坐了下來,擺了擺手,說道:“小子,你拜什麽拜?這裡面沒有你的份。”
“老頭,你太偏心了,為什麽什麽好事都輪不到我,你教兩個是教,教三個也是教,何必厚此薄彼啊?”秦小乙懊惱的坐在老卒身邊,看著老卒滿臉的褶子,一臉的想不通。
“小乙哥好可憐。”紅衣同情的看著秦小乙,一臉的嘚瑟。
秦小乙聽到紅衣的話,佯怒揮了揮拳頭,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尹大叔看了紅衣一眼,又看著秦小乙的表情,難掩臉上的笑意。
尹二叔臉上神色肅穆,沒有理會幾人的說笑,說道:“夜梟本是我們師兄,後來叛出師門,拜了魘殤為師,在師傅四十五壽辰當日,帶領魔道中人殺向師門,以兩位師妹的性命相要挾,要師傅交出鎮派秘籍“萬傲訣”,那時候紅衣和她姐姐才出生不久,為了保住兩個孩子,師傅和師妹三人全部身死,為了照顧兩個孩子,我和大哥兩人退出江湖,在潁州落君山隱居,但是心裡無時無刻不想著報仇雪恨,只是那時我二人武功低微,去了也是送死。”
“後來所幸遇到了現在的恩師,我們才有了這樣的功夫,聽師傅說夜梟和魘殤的功法都有一個缺點,就是二月初二龍抬頭之時會功力大減,為了幫我們完成心願,所以那天師傅帶我們前去,後來就遇到你。”尹大叔看了尹二叔一眼,接過話說道。
“那幾天我們把紅衣和他姐姐寄養在山腳的村民家裡,好在這兩個丫頭老是偷跑下山,跟山下村民也比較熟悉,不過我們前去也沒有幫上什麽大忙,僅僅是擋住了一眾蝦兵蟹將,他們師徒二人即便是功力大減我們二人也不是對手,最終是師傅一人出手將夜梟滅殺,不過他師傅用了用了二分之一的功力,使出了血遁之法跑了。那也過後,師傅讓我們返回落君山,自己一人遊歷天下去了,或許也是為了追查魘殤的消息。”
紅衣聽著兩人將事情說完,臉上掛滿了淚水,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娘”,隨後趴在尹大叔肩頭嚎啕大哭, 在場之人無不動容。
難怪自己以前問起母親的去向,父親從不肯說。
尹大叔疼愛的摸了摸她的腦袋,將她輕輕摟在了懷裡。
“尹大叔,尹二叔,這件事情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個眉目,你們二人都是很有經驗的獵手,要不你們兩個留下幫幫我們吧,紅衣跟著大嫂他們也有個伴。”看著紅衣淚眼婆娑的樣子,秦小乙心中沒來由的一陣心酸,眼角泛起了一片淚花。
自己和她何曾不是一樣,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到底是生是死。
小時候夜裡醒來,都會看到母親一人守在青燈之下偷偷哭泣。
想來母親之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一名侍女一直不離不棄的陪著她。
有好幾次秦小乙偷偷問那個侍女,她都不說,只是告訴秦小乙,等你長大了,小姐會告訴你的。
兩位中年漢子聽到秦小乙的請求,低頭不語。似乎這麽多年來的隱居生活磨滅了年輕時候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那股豪氣,也許是知道人世的險詐不願讓這個寶貝女兒跟著自己深陷其中。
紅衣淚眼婆娑的看著秦小乙,轉頭哽咽著對尹大叔說道:“爹,要不我們留下吧,小雲哥也在這裡,至少有人作伴。”
兩人寵溺的看了紅衣一眼,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又轉頭看了看老卒,點了點頭。
大皇子和獨孤武見狀,立馬起身,對著二人深深鞠了一躬,誠懇的說道:“多謝二位大樹拔刀相助。”
老卒看著二人,咧著嘴笑得如同臉上開滿了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