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有一部電影叫《麥秋》,表現的是他的創作母題:嫁女。和他的《晚春》、《秋刀魚之味》一個意思。其實,《秋刀魚之味》翻拍自《晚春》。二戰後,日本一些導演都翻拍了自己以前的作品,原因大致有兩個:以前的電影膠片毀於戰火,再就是彩色膠片的誕生,使畫面細節更豐富。
《麥秋》的最後畫面是:一個娶親的隊伍,緩緩的行走在麥田間的小路上……
這個場景讓我深思:草木結果,男女結婚,這是世間的通理。古聖賢效法天地,製作禮樂。小津深諳此道,畫面考究得天人合一,尤其是在《小早川家之秋》裡,長子捧著父親的骨灰,身後跟著家人,走過了一條長長的木橋——這簡直就是“奈何橋”啊!小津的電影語言,總是讓人歎為觀止。
再說麥秋一詞,這還是咱們中國的古語,寇準有詩曰:“日暮長廊聞燕語,輕寒微雨麥秋時。”
麥子是去年的秋天種下的,到了冬天才長半扎高,蓋著雪被過了年,等到春暖花開,繼續生長,拔節,演花,上漿。
燕子回來的時候,麥子也快要熟了。
說起了燕子,我不得不多說兩句。小時候,在我們那裡,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窩燕子,而且它們就把窩搭在屋子裡的橫梁上,一點都不怕人。爺爺把燕子當成了家人,到了晚上,如果燕子沒有飛回來,就不關門,非得要等它們回來。
我們從小就被告誡:燕子是人類的朋友,不要傷害它們。所以,我們掏鳥窩,抓麻雀,就是不碰小燕子。
每到春天,一聽到它們在樹枝上嘰嘰喳喳的叫,我就會高興的大喊:我們家的燕子回來了!然後把門打開,讓它們回到自己的窩裡。
燕子是認家的。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就盯著房梁上的小燕子,數一數有多少隻,而它們也看著下面的我……
有時候,會有小燕子不小心從窩裡掉下來,我就捉住它,喂它飯吃,然後趁它爸爸媽媽回來前,把它放回到窩裡去。
可是,如今的農村,蓋的是樓房,門窗封閉的嚴實,恐怕再也沒了燕子的棲息之地了。
麥稈發黃的時候,表示它快該收割了。經過半年多的細心照料,到了此時,農民仍不敢掉以輕心,還要提防兩件事:火,雨。
如果被誰往麥地裡扔一個煙頭,這茬莊稼就完了。所以要提防著火。
如果遇到連陰天下大雨,收不了麥子,麥子就會爛在地裡,發霉,或者直接生芽了。如此,這一年就要喝西北風了。
農民不但靠天吃飯,還要從陰晴不定的老天爺的威嚴下搶飯吃!
在收割麥子前,有一系列的工作要做好:軋場,磨鐮刀,打開收音機,隨時留意天氣情況。軋場的時候,往往會發現蝶拉猴,也就是知了、蟬的洞,抓蝶拉猴的事情,後面再說。
順便說一句:我上小學的時候,麥熟的季節,學校是要放假的,這叫麥忙假,因為老師家裡也有地,也要回去收麥子的。還有,學校裡的民辦教師,工資不多,更得指望這一茬麥子了。
收割麥子的日子終於來了!
一大早,吃過了早飯,家家戶戶,就男女老少一起出動,考慮到中午不回家,就帶上饅頭、紅醬或者臭豆子、變雞蛋,還有一個陶罐,裡面裝滿了茶。
我太小的時候,大人會把我鎖在家裡,囑咐我:要是來了生人,你不要開門,不要答應。
等長大了一些,
爸爸也給我磨了一把鐮刀,又不磨得太快,擔心我會把自己割傷了。 我們村子的土地,主要分為三大塊:北河以南,東河以東,村子以南。只要出了村,就會看見地裡到處都是人,都在割麥子。
初次割麥子,感覺很新鮮,但是用不了多久,割上十多米,我的腰就開始酸痛了。而且,烈日炎炎,汗流浹背,手抓住麥稈的時候,會染上麥鏽,刺癢無比。
真是吃飯容易,乾活累!
幾乎每一年,不是我的手,就是我的腳,都會被鐮刀割傷,以至於家裡人說我偷懶,故意的。
我真冤枉,我就是想偷懶,也不想拿鐮刀割自己啊……一直到今天,我都對刀具十分畏懼,要是誰家賣的菜刀削鐵如泥,我絕對不會買他家的!
記得有一年,我的腳又被自己割傷了,家裡人就把我發配到北河裡,給親戚看船。親戚是來北河打魚的,現在回家割麥了,就留下食物,讓我吃住都在船上。
腳上的傷口去醫院看過了,上藥包扎好了,村裡的醫生爺爺說:不能沾水……不能沾水?還讓我到河裡看船,真是折磨啊!
好在我在船上找到了一鐵罐釣魚鉤,於是就釣魚。可是沒人教過怎麽釣魚啊?我就把饅頭,搓成豆子大小,掛在魚鉤上,丟到河裡去,然後等待一條吃素的魚……
餓了的時候,船上的鍋裡有米茶,也有鍋巴,我第一次吃鍋巴,就是在這裡吃的,味道很好。
當我做傷員病號的時候,麥地裡忙得如火如荼,大家割完了麥子,把麥子放在地裡曬一曬,不然,濕的麥子太沉了,能把牛累死。
等曬幹了,打成捆,再套上牛車,把麥子都拉到土場上去,松散鋪開,再牽著牛,拉著石滾,一遍一遍的軋麥子。
等軋差不多了,把土場裡的麥子翻過來,再接著軋……半天的時間,麥粒就都會從殼裡脫落出來。
然後用叉子把麥秸挑起來, 放在邊上堆起來,這叫麥垛,印象派畫家莫奈就畫過這東西。這時,土場裡剩下的就都是麥粒,接下來還要揚麥。
揚麥,就是用木鍁鏟著麥子,拋向空中,讓風吹去麥灰。所以,經過揚麥,整個村子都會搞得灰頭土臉的,只有下了一場大雨,才能乾淨回來。
這還不算完,揚好了麥,先用袋子裝起來,再打下一場。因為擔心老天爺會變臉,所以,只要還沒有收完全部的麥子,就要不停的乾。
最後,把所有的麥子都打好,裝進袋子,搬進屋子裡,這才能松一口氣,可以歇一歇,碰到來了賣雪糕,就買一些,大家都吃上一根。
雪糕是淮北的雪糕,奶油雪糕,在那時,這可是一種奢侈品,平時也就吃一吃冰棍。現在忙完了農活,可以犒勞一下。
我家西院的小叔,曾經賣了一夏天的雪糕,每天他回來,都會把那些賣剩的,已經開始融化了的雪糕、冰棍,分給大家吃。
以至於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的願望是:長大了,賣雪糕!
許多年後,我出差到哈爾濱,問朋友當地有什麽特產,朋友說:紅腸,大列巴,馬迭爾……那一天,我吃到了童年的夏天的味道。
回程中,在沈陽住了一晚,朋友又推薦:中街大果。
我還以為,大果就是果子,哈爾濱人把油條叫果子,心想:我在北京吃得到油條啊。
等看到了中街大果,我一下子買了一盤子,吃得一乾二淨,然後回到了酒店,那一夜,用尼采的話說,我睡了一夜無夢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