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大人撕著日歷,說:今天立冬了。
小時候,對季節的感覺不是很明顯,總以為下雪了才算是冬天。又如同大人說:今天立春了。我還穿著棉襖,樹也沒發芽,怎麽是春天了呢?
忽然一天,天空中飄落了“鹽粒子”,劈裡啪啦,那是下雪的前奏,隨後不久,真正的雪來了。
這時,村子裡的樹,梧桐,楝樹,槐樹,柳樹,楊樹,都光禿禿的,簡直就像中年人掉光了頭髮,不好看的很。
西院的姑姑和小叔,是有一些美感的人,在院子前種了一排冬青。這種植物,讓我幼小的心靈極為震撼,會久久的盯著看:啊,原來還有冬天不掉葉的……
下雪的時候,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樹木銀裝素裹,屋子也頂著白,也只有天公有這個能力,讓天地一色了吧。
每逢此景,不禁想吟詩一首:
“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冬季的村子是安靜的,牛羊入圈,貓狗趴窩。至於人呢,婦女在家裡做著來年的新鞋子,男人則聚在活動中心——牛屋院裡打牌,年青人打撲克,老年人打骨牌。
巷子裡,幾乎看不到人,雪花簌簌,掩蓋了地上的腳印,那是毛窩子留下的。
什麽是毛窩子呢?
那是我們那個地區,村民穿的一種冬鞋,鞋底是木屐,上面是用蘆花編織的,也叫蘆花鞋。穿在腳上走起來,噠噠的響。
我最開始穿這種毛窩,腳上磨出了血泡,家裡人說:新鞋嘛,穿穿就好了。有的人比較聰明,往毛窩裡塞了不少棉花,或者跑到北河,再摘一些蘆花塞進去。
即使如此,也是凍腳的。所以,在冬天上學的日子裡,我們都被凍得不停地抖腿,以至於教室都是毛窩聲,老師都講不下去了。
這個時候,村裡人閑下來了,可是,這卻是生意人掙錢的季節,特別是遛鄉賣年貨的。
有一種我們小孩最喜歡的食物:饊子!
饊子是油炸食品。對於平常很少見油水的我們來說,這個,香啊!
記得有一天,我去小夥伴家裡借連環畫《薛剛反唐》,正好遇到他們家炸饊子。
他的父親,我應該叫爺爺,只見爺爺手法熟練的和面,抻面,抻的比面條還細,然後放進旁邊的油鍋,奶奶在一邊打下手,翻動著油鍋裡的饊子,炸得金黃就用長條筷子夾出來,放在一邊控油。
控好了油,奶奶就給了我一把饊子,讓我吃。
一般,我不會吃人家的東西,家裡人說那樣不好。但是,這個小夥伴家和我們家關系很好,就是在他家裡吃飯,家裡人也不會怪罪。
於是我就捧著饊子,掰下一根吃起來。小夥伴說我吃東西太秀氣,不像他,他是把饊子攥在手裡,和吃卷烙饃似的。
奶奶看他掉了一地渣子,訓斥道:跟餓死鬼似的!掉地上的,都給我撿起來吃了!
小夥伴縮了縮脖子,扮了個鬼臉,伸手就從地上撿起饊子的渣子,放在嘴裡吃了。
那天,他們家炸了好多好吃的,除了饊子,還有油條,麻花,焦葉子……
這家的爺爺也是遛鄉的,用自行車馱著一個大筐,在寒冷的冬天裡,往往騎上幾十裡地,四處叫賣:賣饊子~~麻花~~焦葉子!
他們就是被稱為“賣饊子”的。
在農村,無論遛鄉賣什麽,都要靠手藝,靠口碑的。因為十裡八鄉的,你做的東西怎麽樣,
大家都清楚,糊弄不了人的。 像饊子這樣的油炸品,村裡人可不是買來全部自己吃的,隻吃一小部分,大部分都留著過年的時候,走親戚用的。當然,要再添上幾盒子三刀子、羊角蜜。
說到三刀子,不得不提蘇軾了。話說北宋神宗熙寧年間,王安石變法,蘇軾上書批評新法,得罪了王安石,於是蘇軾請求外調,就來到了徐州。
這個以吃貨聞名“東坡肉士”,就在我們這裡吃到了一種蜜製糕點,它形狀上像是被砍了三刀,於是給它起了個名字:蜜三刀。
以上就是蜜三刀的由來。
在北京的日子裡,我常常想念家鄉的食品,有時候會從網上買一些三刀子、饊子、豆瓣醬、鹹鴨蛋等等,聊以慰思。
臨近春節,鎮子上的會熱鬧起來了,摩肩接踵。村民們會趕著牛羊來這裡賣掉,換成一遝遝錢,再去置辦年貨,主要的是割豬肉,買大鯉魚。
賣牛羊的場面,我是爺爺帶著過去見識過的,很有時代特色,現在看不到了,在此多說一下。
那時候,比方說我們家賣羊,有人想要買我們家的羊,然後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了嗎?
不是的。這裡還有一個角色:羊行人。正如牛市裡有牛行人。
你賣牛賣羊, 這個錢,是要經行人的手的。因為一般人趕會,不會帶太多的錢,萬一被小偷偷了呢?
所以,一樁買賣做定了,買家可以把牛羊牽走,隔上個一兩天,行人把錢送到賣家的手裡。當然,行人會拿一定比例的傭金。
這是會上的情形。村民會在這裡買一些村子裡沒有的,而像豬肉啊,羊肉,可以在村子裡買,因為每一年,村子裡都殺豬的,殺羊的。
殺豬的場面,那可是相當的震撼!
在村子裡的一塊空地上,先架好鍋,燒滾水,四五個大男人去豬圈裡,拖過來一隻大黑豬。
這時候,二師兄大概也知道大難來臨了,一個勁的乾嚎,叫得全村人都知道殺豬了,趕緊去割豬肉!
不論怎麽掙扎,二師兄都是在劫難逃,被人摁在案板上,開始放血,下面用一個洋瓷盆接著豬血。豬血和豬肉、豆芽、海帶、粉條放在一起燉,可好吃了。我在北京的小區裡,一聞到這種菜香,就會心一笑:這家是老鄉啊!
然後有人拿個鐵簽子,在豬的一條腿上打眼,鑽一個很深很深的洞,再抽出鐵簽子,使勁往洞裡吹氣……這是做什麽啊,我和小夥伴們都看呆了。
然後用開水燙死豬,給它褪毛。褪完了毛,開始解豬,分成一塊一塊,放在地上,供村民們挑戰。一般都不會要被吹過氣的那條腿,說吹過氣的不好吃。
我們可不在意,誰家割了上等部位的豬肉,我們就是想要一點豬油,回頭等過正月十五,好點棉面燈用。
一拿到豬油,我們就一哄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