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說過,我小的時候,經常和爺爺一起去放羊的。
家裡養的羊有綿羊和山羊兩種,我不喜歡綿羊,因為綿羊喜歡頂人,我就被頂過。
鄰居家的綿羊也喜歡頂人,我上學每次路過他們家,那隻綿羊就會跑出來,和我乾一仗。有一次,我被它逼到了一棵小樹上,而它就在樹下等著,搞得我半天都回不了家。後來,我每次出門上學,手裡都拿一根棍子,看見它的時候,就朝它搖搖棍子,它很知趣,站住不動了。走過了他們家,我就把棍子藏在一個草垛裡,等放學回來,再取出來防身。
山羊的性格,就比較溫順了,我經常割草給它們吃。尤其是那些小羊羔,非常粘人,你吃飯的時候,它會湊過來,看看你吃的什麽,我有時候會偷偷拿饅頭喂它們。
記得有一次,我在樹下的軟床子上睡著了,一隻小羊羔就過來吸我的右手食指……等我醒來的時候,指甲蓋都快被它吸掉了。
小羊羔不怕人,但是等它長大後,就不和人親近了,大概是基因覺醒了。
所以,當爺爺把羊群趕到會上賣掉的時候,我心裡是有點惆悵的,多少有點感情,為它們走上餐桌的命運而悲歎。
賣掉了羊,回來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失落,而那只和孩子分離的老母羊,在悲叫了一陣後,認了命,順從的往家裡走……
現在我還記得,有一隻老母羊,在我們家裡過了好多年。在我上高中後的一個暑假裡,半夜裡下了暴雨,羊圈簡陋,擋不住風雨,而它又懷孕了。我很擔心它,於是打著傘過去,想把它牽到屋子裡來,可是才走到一半,它就倒下了,站不起來了。我想把它抱起來,可是它太重了,我抱不動。於是,就在院子裡,它躺在泥水裡,我蹲著,給它打著傘,借著手電的光線,我沒有看到它的眼睛有什麽波動,好像對苦難,它已經很坦然了……
我想,如果牛會說話,羊也會說話,它們為這個家庭默默的付出,任勞任怨,從不反抗,你可以賣掉它們的孩子,你可以殺了它們,吃它們的肉……如果它們會說話,大概會問:為什麽?我們不是你們養的嗎?我小的時候,你們不是很疼我嗎?……
爺爺殺羊的時候,我都躲起來,不敢看,不敢聽……
到了晚上,熱騰騰的羊肉湯端上桌了,湯上面飄著香菜,聞著就很有食欲,香噴噴的。
在那個不富裕的時代,一年裡,也就是這幾天能吃上羊肉,喝上羊肉湯……
我吃了嗎?
我吃了,而且吃了兩大碗。
也許是因為我這個多愁善感的複雜性格,後來在師姐的影響下,學了幾年佛,持戒了很久。
昨天看了新聞,說是北京下雪了,真的很懷念古都的雪啊,還有一些朋友……
四處飄零的這些年,我見過最大的雪,是在東北的集安,鴨綠江畔,雪花大如柳絮,紛紛揚揚,撲面而來,打得人睜不開眼睛。
記得小時候,家鄉裡也下過這麽大的雪,那一天,我跟著叔叔們去上學。我穿著毛窩,在雪地裡吃力的跋涉,他們一回頭,看不見我了……因為,我一不小掉進路邊的溝裡,被大雪埋住了。
大雪封村,人們不能出遠門了,不過,每當此時,村子裡有一項熱鬧的狩獵,那就是:逮黃狼子。
黃狼子,也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的那個黃鼠狼。東北的朋友叫它黃大仙。
我們村裡人也說過, 黃狼子成精什麽什麽的。
記得有一年的麥收季節,我從新家裡拿圓子,去老院的土場幫忙收糧食,就在走過池塘的時候,在東院爺爺家的牆壁下,我看到了一隻黃鼠狼,渾身上下的毛都是白色的,大概非常老了。我嚇得立刻止住了腳步,呆呆的望著它,這時,它竟然直立起來,身子轉向我,和我對視了一會,然後就鑽進了草叢,不見了。 成精不成精的,在我們那裡可不管,一樣逮了燒菜吃。
方法很簡單,狩獵老手先在村子裡的草垛附近觀察,看看有沒有黃狼子的腳印,如果有的話,那就用漁網把草垛圍住,然後叫來狗群,讓它們使勁的吠叫。
裡面黃鼠狼一聽到狗叫,立刻逃竄,一露頭就被漁網攔住了。這時候,眼疾手快的人,一撅頭下去,就把黃狼子打死了。
黃狼子的做法也很簡單,先扒了皮,接下來的步驟,就和做辣子雞一樣了:剁成塊,多放辣椒,在鍋裡一塊炒。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夜吃黃狼子時的情形: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大快朵頤,那肉,簡直比雞肉還要好吃!香辣得夠勁,吃得滿頭大汗,嘴巴和舌頭都冒火。
接連吃了幾塊肉,都沒有問題,問題就出在一塊肥膩的肉上,我咬了一口,感覺軟綿綿的,裡面的油特別多,然後聞到了一股騷臭。
我問大人:這是黃狼子身上哪裡的肉?
大人一看,哈哈大笑:那是黃狼子的屁股!騷的很啊!
就因為我吃了一口黃狼子的屁股,被他們笑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