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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農家少年》六 瓜地裡的少年們
  晨霧繚繞,草庵子上面的麥秸都濕透,不時滴著水珠,啪嗒啪嗒的響。

  我醒來了,聞到一股濃濃的瓜香。滿滿的坐起來望著瓜園,挺直的野草上,也結滿了水珠,一片一片的,被陽光一照,精靈剔透。

  剛睡醒的大腦還有些漠然,呆坐了三五分鍾,我才起身去拿籃子,光著腳走進瓜園。

  每天清晨,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撿瓜,主要是香瓜和金耙齒。我剛才聞到的香味,就是香瓜發出來的。

  瓜園裡的野草這麽多,不鋤掉的,一個原因就是可以把瓜藏好。所以,整個夏天,野草會長到淹沒膝蓋。

  一走進瓜園,兩條腿就被露水打濕了,非常涼,甚至有一些冰冷。但這擋不住我去尋找香瓜的衝動。

  因為每天都會巡視一遍瓜園,所以瓜園的哪個地方,長著什麽樣的瓜,大概什麽時候會成熟,我都會一清二楚,找起來不會麻煩。

  不一會,撥開雜草,我就看一顆金光燦燦的香瓜,躺在泥地上,已經瓜熟蒂落,正等著我把它撿起來。它的個頭,一般有大人的拳頭大小。

  撿起了這顆香瓜,放在鼻子下一聞,香氣十分濃鬱。如果不吃它,放在屋子裡,它會一直散發著香氣,簡直就是天然的空氣清潔劑。

  我一般不會吃香瓜的,因為這種瓜雖然很香,但是皮硬,瓜瓤有點面,不甜。可以先撿起來,讓家裡人帶到會上去賣掉。

  金耙齒沒有香瓜那麽香,但也香氣撲鼻,而且它很甜。只是,它不太會蒂落,即使已經熟透,由青色變成了金色,仍然是和瓜秧緊緊連著。

  撿了一籃子瓜,沉沉的,我得用兩隻手提著,走回到草庵子旁邊放下,然後等著大人換我回家吃飯。

  遠處,村子裡升起嫋嫋炊煙,雞犬相聞。路上有早起的老人,背著草箕子,一邊抽著旱煙,一邊撿牛糞。

  這一幅畫面,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是童年裡最美的幾個片段之一。

  80年代和90年代初,我們村子除了盛產桃子,還有西瓜。西瓜也分為兩種:西瓜和冬瓜。這個冬瓜,不是做菜的冬瓜,而且可以放到冬天,都不會壞掉的西瓜,白瓤黑籽,和紅瓤的一樣好吃。

  紅瓤的西瓜,有一種是沙瓤,切開之後,瓜瓤就像是砂糖一樣,咬一口下去,嘴巴上會粘著一粒粒的沙瓤,像糖粉一樣。

  這種沙瓤的西瓜,我在北京的十多年裡,大概隻吃到過一兩次。還有,家鄉的番茄也是沙瓤的。沙瓤的番茄,我在北京沒吃過的。

  我們村,幾乎每一家都會留有一塊瓜地,少的七八分地,多的兩畝、三畝。當一家一家的瓜地,連成了一片的時候,那就相當可觀了,遠遠望去,如同一片綠海,一個個草庵子,如同海上的一隻隻帆船……

  西瓜一般是在收完小麥後,把地犁一遍,然後開始種的。我們那一年兩季收成,夏天收麥子、油菜,秋天收玉米、大豆、紅薯。

  一年裡最快樂的日子,當屬夏天了。我們這些小孩子,往往都被家裡安排過來瓜地呆著,看著不讓人偷。其實,也很少有人來偷。

  小孩子湊在一起,躺在草庵子裡,要麽看連環畫,看看《故事會》,要麽打開收音機,聽聽評書。評書聽完了,就打打撲克。總之,就是想方設法的打發時間。

  我記得,有一種遊戲就是敲西瓜,看看西瓜熟不熟,以此來判定誰的本領高。

  西瓜熟不熟,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

隻得敲一敲,聽聽聲音,如果梆梆的響,就是生的,如果聲音沉下去,那就是熟的了。  比賽敲西瓜,純屬娛樂,沒有什麽賭資,贏了的可以獲得威望,孩子們的尊敬。僅此而已。

  到了晚上,小夥伴們去北河裡洗了澡,然後回到瓜地的草庵子裡,躺在涼席子上,蓋著毯子,望著天上的星星,然後開始講故事。

  我不擅長講故事,大多的時候都是聽眾。年長的哥哥和叔叔,他們講的故事,以鬼故事居多,稀奇古怪,花樣百出。

  其中有一個故事這樣的,說是一個走鄉賣豆腐的。

  有一天中午,他騎著自行車來到一條小河前,這裡沒有橋,只能趟水過去。

  他藝高人膽大,沒有下來推著自行車過去,而是順著坡道,想趁著勁,一下子從河水裡騎過去。

  可是,騎到河水中間的時候,他滑倒了,結果連人帶自行車都翻在了河水裡。當然,車子後座上帶的豆腐,全都沉下去了。

  他真後悔啊,今天膽大一回,卻連吃飯的買賣都弄丟了!他想要去把豆腐從河裡摸出來,可就在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秤砣居然浮上了水面!

  要知道,秤砣是鐵疙瘩,怎麽可能浮在水面?連豆腐都沉下去了啊!

  他打了一個激靈,渾身汗毛倒豎,出了一身冷汗:這河裡肯定有鬼!

  再看那個秤砣,正在慢悠悠的,向河心漂去,似乎在引誘他過去。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跟過去,否則的話,今天中午就要淹死在這河裡了。

  於是他眉頭皺緊,計上心來,大聲說道:你奶奶的,你等著我把洋車子扶起來,推到岸上,回頭再來撈你……

  說完,他哆嗦著雙腿,扶著自行車,踩著河底的淤泥,慢慢的上了岸。

  而那個秤砣,這時漂在河面上,靜止不動了,似乎在等著他回來。

  這河裡絕對絕的有鬼了!

  他一上了岸,頭也不回,騎上自行車就跑了……

  故事的講述者,是鐵了心的要嚇我們,把我們嚇得晚上睡不著覺才好。如果這個故事沒到達到效果,他就再講一個更刺激的!

  話說有兩兄弟,扛著一袋麥子去磨坊打面。這一天,來打面的人特別多,他們就排隊,到了半夜才打上。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了,月亮落下去,路上烏漆墨黑的,啥也看不見。他們兄弟倆,一人扛著面,一人扛著麥麩,憑著感覺往家裡走。

  按理說,從家裡到磨坊這一段路,他們白天也不知道有了多少遍,哪裡有棵樹,哪裡有個坑,都了如指掌,絕對不會撞上樹,也不會摔一跤。

  可就是這一條,他們熟悉的再也不能熟悉的路,讓他們費老勁了,因為無論怎麽走,都走不到盡頭,看不到前面村子裡的燈光。

  不應該這樣啊,走了這半天,早就應該到村子了才對啊……這是怎麽回事啊?

  然後, 他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發軟,似乎在下沉!他們慌了,扛著子袋,瘋了似的往前跑!

  跑了許久,感覺路面漸漸硬了,似乎從野地裡回到了大路上,他們這才松了一口氣,緩了緩,繼續往村子的方向走。

  夏天夜短,4點多天就開始亮了。然後不久,他們聽到了雞打鳴。

  這一夜,他們的雙眼好像被人蒙上了黑布,就在這個時候,黑布消失了,他們終於看見了自身的處境……

  他們竟然站在一個墳頭上!

  而且這個墳頭,都已經被他們踩平了!如此看來,這一夜他們哪裡也沒去,就是在這裡踩了一夜的墳頭!

  他們倆嚇得腿肚子抽筋,哭喪著喊了一聲我的娘啊,立刻扔下面袋,逃命去了……

  膽小的孩子聽到這裡,都會嚇得哭出來,央求道不要再講了。我也嚇得夠嗆,緊緊的攥著毯子,望著遠處黑乎乎的玉米地,真擔心從那裡蹦出來一個鬼怪來。

  再小一點的時候,夏夜裡,我們三院的人都在院子前的土場上睡覺,奶奶為了哄我,就嚇唬我說:再不合上眼睡覺,地裡就會出來妖怪吃你了!

  還哼了一段歌,這麽唱道:紅眼綠鼻子,四個毛蹄子,走路踏踏響,專吃活孩子……

  可能天生的逆反心理吧,我雖然蓋上了毯子,蒙住了頭,還是忍不住,偷偷的望向南方的玉米地,風吹過來,葉子沙沙作響,似乎裡面真有什麽怪物。

  然而,終究沒有等到那個紅眼綠鼻子出來,我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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