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師,名字叫劉德勳,教我們的時候,年齡大概30歲左右。中等個子,圓臉,短發,一臉絡腮胡子,剃得很乾淨。說話的聲音很輕很細,和學校裡其他的老師大嗓門截然不同。
尤其與眾不同的是,他講課用普通話,算是我們小學裡唯一的一個了。所以,我們剛上他的課,都感覺怪怪的,暗自竊笑。後來也就習慣了。
開學後第一場考試,是摸底考試,老師可以對全班的學生有一個大致的了解。
特別說明一下:那個時候考試用的試卷,都是主考老師動手用蠟紙刻的,然後需要多少份,就油印多少份。在這裡,就容易出現意外,比如油印的試卷不清楚,當廢紙處理了,又或者印完後,蠟紙忘了燒了。於是就給同學們留下可乘之機。記得有一次,有一位同學在垃圾堆裡發現了一張蠟紙,如獲至寶,立刻自己想辦法印出來一張,提前把試題做一遍,把答案都記好了,結果考試幾乎滿分,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那天,摸底考試的成績出來後,我和同學們去辦公室看卷子,只見劉老師坐著那裡,並不介意我們來打擾他。
他點了我的名字,然後自言自語:蹲級生裡面,也就他的成績好點。
呵呵,第一次,我從老師口中聽到我的成績還好點……從那時開始,我對他很尊敬了。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從蹲級那一年開始,我的學習成績開始一路飆升,就像是開了外掛似的。現在回來起來,除了自身的努力和老師的教導之外,我娘對我的成績提升也有過鞭策作用。
記得一天,放學後,我正在家裡做作業,是一些數學計算題。為了省事,我就拿去年的練習冊來抄。可巧,被正在做飯的我娘看見,她問我:你這抄作業,成績能好嗎?
我說:這是我自己的作業,去年的。
娘沒有說話,做飯去了。
我感覺很難堪,一氣之下,就拿著那本去年冊子走到鍋屋裡,塞到鍋底燒掉了。
……
蹲級那年的事情,好多都不記得了,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留著太多記憶。
和小夥伴們聊天的時候,我才知道了劉老師的一些故事。小夥伴說:他們上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劉老師正在上著課,忽然,他的媳婦哭著找到學校裡來了,說家裡的牛丟了,讓他回家去找牛……
而劉老師呢,只是說了一聲知道了,讓媳婦先回家去,自己則繼續上課。等到上完了課,他才騎著自行車回家找牛。
講完了這件小事,小夥伴說:從此,他對這個劉老師很尊敬,很佩服,只要是上他的課,就認認真真的聽。
後來,也就是前幾年,過年的時候,一天大清早,這個小夥伴突然叫上我,買了禮物,開車專程去劉老師家裡,給他拜年。
畢業離開小學之後,我就沒見過幾次劉老師了,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二十多年前教過的一個學生……
車子出了村子向北,穿過閆閣村,正好路過我們初中班主任的家,於是說:回來的時候,帶點禮物也過去看望一下。
待出了閆閣村,轉向東,開不遠就看見了另外一個村子。我問小夥伴:這是哪個村子?
小夥伴也很迷惑了,說:不知道啊,現在的村子,房子蓋的都連成一片了!
我無語了,我這個常年不回家的,對現在的村子不熟悉,還說的過去,你這有車的,一年回來好幾次的……沒辦法了,
只能邊走邊看了,同時努力尋找記憶中熟悉的地方。 可是,如今農村的新房子,蓋的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紅牆瓦屋,現在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風格,都蓋起了樓房,豆腐塊似的樓房,毫無美感可言。但是農村就時興這個,不蓋樓房,家裡的孩子就說不到媳婦。
沿著泥濘的村路,又開了一會,估計早就開過了,我說:咱趕緊掉頭,找一個商店問一下吧。
轉角處有一家商店,我們停車下去,買了幾件禮品,然後打聽:咱這個村叫啥?
商店主人說:杭子。
我們接著就問:你知道你們莊上有一個劉老師吧,叫劉德勳的?
商店主人說:知道,他家就在那邊。
順著他指的方向,我們開車往西,來到了劉老師家的院子前,這是一家矮舊的院子,大門還是90年代常見的過低,裡面是新蓋的二層樓房。從外面也可以看見,院子裡有幾杆綠竹,生長在東牆下、鍋屋邊,炊煙烘幹了一半,另一半的竹葉上還掛著積雪。
我們下車叫門:劉老師!劉老師在家嗎?
無人應答。
再接著叫門,有人應聲了,聽聲音應該是劉老師的媳婦,她在院子裡說:他出去了,一會回來。
我們就站在院子前面的街道上等,不時向東西兩邊望去,看看一會劉老師從哪裡過來。
抽完了兩根煙,二十多年沒見的劉老師終於出現了,他是北邊的田間小路走過來的;穿著灰白色的羽絨服,模樣沒大變,只是頭髮斑白了些,皮膚黑了些。他說去河邊散步了。
欣慰的是,他還記得我和小夥伴的名字。不過,他沒有想到大過年的,我們會來看他,還帶著禮物,立刻叫我們去家裡坐,又叫家人趕緊做飯。
坐下聊了一會,小夥伴問:劉老師退休了吧?
劉老師說:還得幾年,現在調到杭州來了,不在閆閣了,閆閣學校不行了,學生少,快要倒了。
又說:你們那時候,一個班級得有四五十個學生,現在,一家一個孩子,而且家庭條件好的,都送到城裡上學去了,那裡的升學率高。
接著說到了杭子初中,小夥伴來了精神,原因是我們上初中的一年暑假,來這裡補過課。
飯菜還沒有做好,趁著這個時間,劉老師就帶我們去學校裡看看。
在我的記憶裡,杭子學校也是在田地邊,離村子有一段距離呢。可是在劉老師的帶領下,走街串巷,往南一拐,我們看見在一片樓房的東邊,有一道低矮的圍牆,那就是學校了。
這麽近嗎?
村裡的房子已經蓋到學校這裡了?
和我的記憶完全對不上號啊!
學校的大門還是朝著西,這一點沒變。劉老師拿鑰匙開了門,一推開大門就看見院子裡空蕩蕩的,倒是有幾排教室,仍然是瓦房。
接下來,又打開了辦公室和一間教室,劉老師這是讓我們懷懷舊啊……可是蕭條的環境,並沒有給我多大的觸動。
如果是春夏天來這裡就好了,那時候草木旺盛,生機勃勃,看什麽都舒服。 唉,像我們這些常年在外地的,每次回來都是冬天,就好像是每次都見到農村的素顏……
劉老師又指著院子裡的空地,對我們說,明年在這裡建什麽,在那裡建什麽……
而我特意去西方角走了走,可惜,我們曾經補習的那個教室已經不在了。
……
吃飯的時候,劉老師興致非常高,開了一瓶我們當地的名酒,非得要我們喝。
我啤的還能喝兩瓶,白的,那簡直是一沾就醉,而且過敏,皮膚發紅,呼吸困難。
但是架不住劉老師的熱情,那就喝吧,大不了今天不走親戚了,回家吐了睡一天吧。
劉老師本來是民辦的,當別的老師一月拿幾百塊工資的時候,他才拿七八十,也就是兩袋子化肥錢。可是他堅持下來了,而且四十多年如一日!
如今兒女都成家了,他說等退休後,就去城裡給兒子帶孩子了。
教書育人,兢兢業業,辛苦了一輩子,也該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了。
離開的時候,小夥伴說:以後每年只要回老家,一定會來看望劉老師!
而如今,離最後一次見劉老師,又好幾年過去了,我一直如落葉浮萍,四處漂泊……不知小夥伴過年回家的時候,是不是都去看望了劉老師?
回村的途中,我們停車去了初中的班主任閆老師家,他沒有認出我們倆……這就尷尬啦!
待我們自報家門,閆老師才恍然大悟,請我們坐下喝茶。
閆老師的情況和劉老師差不多,也快退休了,準備去城裡帶孫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