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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頂》三、怒牧天擊球
文城南郊,是一片山區。山區之中,有一個湖泊,叫南天湖。南天湖四面環山,湖光浮翠,倒影林嵐,景色很是宜人。南天湖一帶,春可賞花,夏可踏綠,秋天層林浸染,冬日雪冠群山。這樣的好地方,自是文城人閑暇投身自然,放松心情的好去處。

  文城人出城去南郊的南天湖,要經過繞城而過的文城河。早年,南郊這一段河上本是要建橋的,但最終還是沒建。沒建的原因據說是,人們覺得去南天湖那樣的好地方,擺渡過去似乎更增情趣。

  所以,歷年來,文城人去南城湖,都是擺渡而去,玩盡興了,又擺渡而歸。

  這麽擺渡而去,又擺渡而歸,倒也其樂融融。

  不過,文城最近有了一些傳言,說有人要在南郊這一段河上建橋的傳言。文城人起先不相信,後來聽說造橋人是趙寶兒時,文城人不由得開始相信這傳言。

  原來這趙寶兒,是茶都二號人物趙老相的獨子。趙老相對自家獨子甚是溺愛。這趙寶兒如今都二十好幾了,坊間傳聞他那爹媽還是“寶兒”“寶兒”地叫著他。這趙寶兒自小生在那樣的家境中,很有惡少習性,因而坊間口碑極為不好。這“趙寶兒”就是坊間對他極盡嘲諷的美稱。嘲諷歸嘲諷,可人們都清楚,趙寶兒有趙老相這顆親爹大樹,他若想在文城南郊的河上造橋,那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隻是這麽多年來,文城人擺渡出遊的情懷早已深入骨髓。聽說要造橋,文城老幼婦孺的心中沒有不反對的。所以,盡管造橋是趙寶兒的主意,文城仍還是有不怕權勢的主,他們紛紛去茶都,想法子通過各種渠道,試圖阻止趙寶兒造橋。茶都於是就有高官出來安撫文城眾人,說造橋也是方便大家,今後橋造成了,你們願意擺渡的擺渡,願意過橋的過橋,還是全憑你們各人意願的。安撫過後,茶都高官又表態,橋,那是一定要造的。

  文城人見無力回天,隻得以“今後擺渡還是有的”聊以自慰,認了造橋的事實。

  這趙寶兒果然勢大力大,不出半年,偌大一座石橋硬生生就在文城河上的南郊建成了。

  早在石橋竣工之前,趙寶兒眼見工程進展順利,心中歡喜異常,已把橋命名成了“歡喜橋”,並給文城每家每戶發了邀請帖,邀請各家在石橋竣工那日前來參加通橋盛典。

  敖興和敖張氏也收到了趙寶兒的邀請帖。敖興向來厭倦這場面上的事,加之又不喜趙寶兒的為人,因而本欲不去,卻又怕惹了趙寶兒,招來麻煩。正進退兩難之際,牧天主動請纓,要和夢簫一起,屆時代父參加那通橋盛典。

  通橋典禮那日,牧天和夢簫出門,一路上故意磨磨蹭蹭的。還未到那城南,迎面就碰到了擺渡的老頭張船伯。

  “這不是張船伯嗎?”牧天喚道。

  張船伯本來滿臉鬱鬱,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見了牧天和夢簫,臉上才微微掠過亮色。

  “哦,是牧天夢簫啊。”張船伯略微木然地應道。

  “張船伯,今日怎麽有空不擺渡了?”牧天問道。

  因為在南郊文城河擺渡的緣故,白日裡的街頭,牧天和夢簫是難得遇見張船伯的。

  “不擺渡了,不擺渡了。”張船伯閃爍其詞地說。

  “不會出了什麽事吧?”牧天覺得蹊蹺,拉著張船伯順路進了街邊的一家茶館。

  夢簫為三人叫了一壺茶。

  一杯茶下肚後,張船伯歎了一口氣,說道:“以後文城就沒擺渡了。”

  “這是怎麽說?那官家不是說,今後擺渡還是有的嗎?”牧天驚訝地問。

  張船伯看了看牧天,又看了看夢簫,說:“看來你們還不知道,今日一清早,趙寶兒的爪牙就來到我家,對我說‘歡喜橋已經建成,以後你這個老頭就不用去擺渡了’,說完他們揚長而去。我心說,這文城好歹是有王法的地方,難道僅憑你們這些人上嘴皮碰下嘴皮,說不擺渡就不擺渡了?因而我像往日一樣,來到渡口邊,誰知那擺渡船已被他們用鐵鏈官鎖鎖住了。”

  “真是豈有此理!”牧天聽了,不禁拍著桌子怒聲說道。

  夢簫倒冷靜些,她給了張船伯添了茶,問道:“趙寶兒他們不是說過橋擺渡互不相乾的嗎?”

  “互不相乾?”張船伯道,“我現在總算明白,那趙寶兒為什麽這麽熱心在咱們文城南郊造橋,原來他根本就是想趁此撈一筆。興許他現在就在那裡宣布他的過橋新規呢。”

  “什麽過橋新規?”夢簫問道。

  “我一早去渡口時聽說的,凡過橋者,叫紋銀五兩,說是過橋費。”張船伯回答,“今日召集大家去參加通橋典禮,實際上就是為了說這事。”

  “怪不得禁止你擺渡!”牧天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說道,“走,我們去看個究竟,還有沒有王法了?”

  牧天三人匆匆趕到“歡喜橋”,正逢趙寶兒請來的司儀在高聲唱呵:“有請趙官爺宣讀過橋新規――”

  說話間,一個身形圓溜的矮胖男人從高高的主位上站起來,昂著頭如雄雞一般踱向高高的司禮台。

  “現在,我宣布……”趙寶兒慢條斯理地說道,“過橋新規,凡,從橋上過者,收過橋費,紋銀五兩!現交現過,童叟無欺。從今以後,擺渡廢止!”

  此語一出,看熱鬧的人群如炸開了鍋。

  “紋銀五兩?這不成了攔路橋了嗎?”人群中有膽大的人質問道。

  面對群情激憤,趙寶兒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仍舊慢條斯理地說道:“這不是攔路橋,這是歡喜橋。本官爺深體民情,因而還有一條規定。”

  說著,趙寶兒指著橋頭牌坊高處,說道:“各位看到那掛著的木球沒有?”

  牧天和夢簫循著趙寶兒指點的方向看去,見那橋頭牌坊高處的半空,有一根細鐵絲懸著一個木球。

  “收費隻是暫時滴。”趙寶兒接著說道,“隻要這木球落地,本橋就不再收過路費。”

  “無恥,那鐵絲懸著的木球,怕是一千年也不會脫落。”張船伯在牧天和夢簫身後輕聲罵道。

  “那我現在將木球擊落算不算?”牧天忍不住胸中怒氣,大聲吼問。

  “擊落?誰?誰說的,站到前面來。”趙寶兒不悅了。

  “我說的。”說著,牧天撥開人群,來到了司禮台下。夢簫連忙跟了過去。

  眾人見牧天站出來說話,連忙高聲幫腔:“對,現在就擊落它!擊落它!擊落它!擊落它……”這“擊落它”三字頓時匯集成了憤怒的海洋,語調一致,氣勢磅礴,足可把趙寶兒淹了。

  趙寶兒不禁退了退。

  趙寶兒一時不知所措,便想起了他那精明細算的諂媚手下。

  “算得來。”趙寶兒喚道。

  “有。”應答間,就有一個三角眼手下顛顛地迎到趙寶兒面前。

  “說!你說怎麽辦?”趙寶兒回身問道。

  “答應他們。”算得來回答道。

  “混帳!答應他們,那我造橋的錢不就打了水漂?”趙寶兒欺著算得來的面,壓著聲音怒聲質問。

  算得來媚笑著說:“趙官爺息怒,我說答應他們,是有條件的。他們要擊落木球,就叫他們有本事在五百步之外擊落,而且隻許碰著鐵絲擊落,打到木球擊落不算。趙官爺您想啊,誰有那麽大力氣可以將物件跑五百步遠?就算有,咱們那玄鐵絲雖細如發絲,卻是百折不斷的,趙官爺您想想,誰又有能耐能奈得它何?”

  “好,好,就這麽辦。”趙寶兒轉怒為喜。

  趙寶兒正要回過身去向眾人說。算得來忽地叫住他:“趙官爺莫急。”

  “你又有什麽事?”趙寶兒不耐煩地問。

  “趙官爺莫急。”算得來繼續獻媚道,“這裡面還可做一樁好買賣。咱們可不能讓那些刁民白白地來擊打,凡有擊打者,得交五十兩紋銀擊打費,如此我們豈不是又可掙一筆?”

  “你這個小猴精,回去爺賞你。”趙寶兒聽了,不禁眉開眼笑。

  趙寶兒重新面對人群,伸出雙手作下壓狀,高聲說道:“大家靜一靜,靜一靜,本官爺體恤民情,再作讓步,再作讓步。”

  眾人聽說讓步,怒吼聲漸漸平息下來。

  “眾人要擊落木球,本官爺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那就依了大家。”趙寶兒說道,“但得有條件,一,凡意欲擊球者,須在五百步外;二,擊打器具不限,但不得擊木球本身,須擊那懸掛木球的鐵絲,否則木球縱使落地,本官爺也不予承認;三,凡意欲擊球者,擊球前須交紋銀五十兩作擊球費,否則無資格擊球。”

  趙寶兒說完,不等下面的人有所反應,已然對手下呵呼道:“去,去五百步處搭一個擊球台。”

  那些手下一聲應諾,呼啦啦地分開人群,在五百步遠的地方,轉眼搭出了一個擊球台。

  五百步遠的地方,慢說那鐵絲,就是那木球,若稍稍沒個眼力勁兒,都已看得不是那麽了然。

  眾人的怒火再一次被點燃。

  牧天正待還要爭辯,身旁的夢簫連忙製止道:“牧天,且先這樣吧。”

  牧天見夢簫這麽勸,也開始冷靜下來。他明白夢簫的意思,眼前他能為文城人能爭取到的,也隻有這些了。縱是這些,以趙寶兒的為人,也難保他不出爾反爾。想到這裡,牧天朗聲對趙寶兒說道:“好,既然趙官爺讓步了,隻恐怕空口無憑!”

  剛才帶頭鬧事的,現在帶頭接受了條件,趙寶兒心中一松,連忙說道:“不用怕空口無憑,本官爺這就命人將剛才所說寫下來。”

  趙寶兒說得興起:“為了回饋眾人理解,本官爺再加一句,凡符合以上條件擊落木球時,不但過橋費不收,擺渡禁令也會費了。”

  “如此更好。”牧天說道。

  “好!”趙寶兒回頭對身後的手下說道,“將本官爺剛才所說的話寫下來,本官爺蓋了印發了。為表誠意,本官爺即日命人將發文刻於石碑,立在橋頭,以作憑證。也免得你們說本官爺不講信譽。”

  說話間,有人就將布告呈於趙寶兒眼前。趙寶兒看了看,取出隨身印鑒,蓋了一個大印,張貼於橋頭。與此同時,趙寶兒早命人安排石匠,叮叮當當地在一塊青石上鑿錄起來。

  不一時,那刻著碑文的石碑就立在了橋頭。

  “好,既然趙官爺如此爽快,那本人冒昧,甘作第一個擊球人。”牧天說完,取出五十兩銀子交給趙寶兒這邊,然後在地上隨手取出一個石子,來到了五百步之外的擊球台上。

  牧天知道自己肯定是擊落不了那個球的,但他必須這麽做,而且那一刻他已經想好了,他要天天這麽做。隻有這樣,才很多人參與到他的行動中來。也許哪一天,天可憐見的,那球就被他們擊了下來,這令人心堵的攔路橋的事也就化解於無形了。

  牧天這麽一報名,果然有了很多響應者。

  眾多擊球者中,很多人扔的石子甚至還不過百步。可無論扔得遠近,人們都扔出了對趙寶兒之流的滿腔怨氣。

  趙寶兒眼見白花花的銀子進帳,哪管文城人心中的怨氣。趙寶兒實在沒想到,文城人的怨氣竟也能變成他的財氣。

  面對這意外之財,趙寶兒連做夢都能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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