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天五人越往西,山嶺越延綿。
時逢梅雨之季,進西部山區以來,那雨十天就下了九天。牧天一路上遇到好些個打馬從文城來的過客,也都說文城近日暴雨不斷。牧天、夢簫心系敖興、敖張氏,少不得打探一番。過路人皆言,暴雨隻是讓文城人出行多有不便,其余倒暫也無多大影響。牧天和夢簫聽了,就放下心來。
這雨季裡,牧天五人一路能走則走,不能走就作些停留,倒也無大礙。
又是一日,牧天五人冒雨往山嶺上走著。到了那山嶺之巔,那雨忽地就沒了,眼前的天空竟是一片晴好。
“古語雲‘東邊日頭西邊雨’,今日此地,卻是‘西邊日頭東邊雨’,無論如何,這雨晴兩重天的景象,今日也算在此地見著了。”牧天收起雨傘,看著眼前炎炎烈日,向眾人說道。
夢簫、青霜、街頭西也收起雨傘,穿楊卻說怕太陽,生生地還是將雨傘撐著。
青霜笑道:“這穿楊,今日倒嬌氣起來。”
夢簫道:“也甭說,這時節,大太陽下還真有幾分炎熱。你且聽那夏蟬,叫得如此呱噪。”
青霜道:“一山之隔,果真就成了兩個世界。”
街頭西帶著兩條黃狗,走在最前面。他看了看路邊焉搭搭的樹葉,說道:“你們看出來沒有,我們一路來雖然都是雨天,可這地卻是旱了很久的。”
牧天也道:“確實確實,這樹上的新葉,有些都枯死了。”
夢簫道:“也不知此地為何處,天氣竟如此迥異。”
牧天道:“且不管它,待到山下找到人家,問問便知了。”
青霜想起了妙手谷的傳聞,說道:“聽說,妙手谷的天氣也與別處不同。”
牧天道:“這裡恐怕不是妙手谷吧?”
青霜道:“恐怕不是,妙手谷在絕塵寺那附近,絕塵寺我知道,離這裡遠著呢。”
夢簫問青霜:“你帶穿楊去文城時,走的不是這條路麽?”
青霜道:“不是,上山之前,本打算走那來時的路的,人家不是說那條路被山洪淹了麽?”
夢簫歉然笑道:“是了,我倒忘了。”
青霜道:“奇怪的是,那指路人也未說這裡迥異的天氣。”
牧天這時插話道:“你們看這條路兩邊,荒草叢叢,顯是一條偏僻之路。那指路人大概也好久未走這條路,因而自然不知這裡天氣如何。”
夢簫道:“你這麽一圓融,倒也勉強說得通。”
幾人說著話,不覺已走了二十幾裡。
這時,跑在前面的兩條黃狗忽地吠叫起來。
街頭西聽黃狗吠叫,抬頭一看,已經隱隱綽綽地看到了遠處的人影。
街頭西連忙喝住那兩條黃狗,然後對牧天說:“前面有兩個樵夫。”
牧天回道:“正好,我們趕上他們,問問此地何處?”
牧天說完,已然放聲朝那兩樵夫喊道:“前面的老鄉,且等等。”
剛才的狗叫,加上牧天這麽一喊,那兩樵夫就放下肩上的柴木,在遠處站住了。
牧天等人見狀,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待走到那兩樵夫面前,牧天便問:“兩位老鄉,此地為何處?”
那兩樵夫長得極為相像,隻是年紀有差。為長的那樵夫見牧天問話,回答道:“此地無名,隻我們兄弟倆叫它‘十八彎’。”
牧天道:“那二位家住何處?莫非二位住的地方也無名麽?”
為長的樵夫說道:“那倒不是,我們兄弟住的地方叫‘胡家坳’,離這裡還有七八裡。”
牧天道了聲謝,又問:“敢問二位怎麽稱呼?”
為長的樵夫說道:“我,胡茶財。”
胡茶財又指著身邊那位樵夫說:“他叫胡茶富,我是他老大。”
胡茶財這麽說時,胡茶富朝牧天等人點了點頭,那模樣一看就知是不怎麽愛說話的。
“我叫牧天。”牧天說完,指著夢簫等人,將他們的姓名一一報給胡家兄弟。
那胡家兄弟,尤其是那老大胡茶財雖是山野之人,倒也有幾分禮儀修養,連聲對牧天等人說“久仰”。
末了,牧天指著遠處的山嶺問道:“見到那山嶺沒有?”
胡茶財看了看那山嶺,說道:“那山嶺我們知道,叫金剛嶺。”
牧天說道:“那山嶺之外,雨水連綿,為何過了那山嶺,卻又這般乾旱?”
胡茶財聽了,不由歎氣說道:“這異常天氣也是今年才有。你看金剛嶺那邊在下雨,再往西二三十裡,也在下雨。獨獨我們胡家坳,滴雨不下。這梅雨時節,我們兄弟倆可是在日日盼著下雨的。”
“久旱盼甘霖,這也是人之常情。”牧天點頭說道。
“別的倒沒什麽,主要是這雨不下,就沒山洪。”胡茶財道。
胡茶財這話倒讓牧天等人納悶起來,牧天正待開口,夢簫已經說話了:“聽你們兄弟的意思,倒不是在盼雨,而是在盼山洪?”
青霜也道:“你們可知我們趕路人,怕的就是山洪。山洪來了,路淹橋斷,我們想走路都走不成。”
胡茶財忙道:“各位誤會了,誤會了,我們可不希望過路人受山洪阻滯。我們盼山洪,是因為我們兄弟兩家一年的生計都靠著它。”
“哦?這倒要長長見識了。”牧天笑著說道。
“我想起來了,牧天。”街頭西道。
“想起了什麽?”牧天問道。
“西部深山裡,林木茂密,只可惜山高路遠,有木材卻無法運出去。我在古鎮曾聽聞,過去有西部深山裡的當地人靠山洪運木材一說。隻不過,這活兒講究技法,如今幾乎已無人以此為生了。”街頭西說到這裡,問那胡家兄弟,“你們說一年的生計都靠山洪,莫非你們……?”
“正是正是。”胡茶財趕緊說道,“我們盼那山洪,就是想將木材運到埠城去,好將那木材賣了,換了銀錢及茶葉。如此一來,我們兄弟倆家一年的花費用度就不用愁了。”
“原來如此, 有機會還真想看看你們如何在山洪中運那木材的。”牧天說道。
“好說好說,隻怕這天公不作美。”胡茶財說道。
“我們已經等了十幾日了。”胡茶富憋了半日,這才說了一句話。
胡茶財道:“是啊,若再等十天半月,還沒雨下過來,恐怕今年這木材就要作廢柴燒了。”
胡茶財說完,臉上滿是憂慮之色。
牧天見了,寬慰道:“莫擔心太多,說不定我們來了,這雨也來了。”
一席話,說得夢簫和青霜都笑了。
夢簫對青霜說:“他就是這麽瞎掰。”
牧天卻認真道:“我可不是瞎掰,那日我們遇見街頭西,不也給他帶來一場雨麽?街頭西,是吧?”
街頭西赧然說道:“只可惜我自己都不知覺。”
“知不知覺,反正那雨下過了。”牧天轉而繼續寬慰胡家兄弟,“所以,你們莫擔心,天不欺人,且等等,那雨都在金剛嶺那邊,我們人都翻得過來,這雨就翻不過來麽?”
“也隻好等著的。”胡茶財歎氣說道。
“莫歎氣,莫歎氣,兩位兄弟,我們五人還想到你們家中叨擾叨擾的。”牧天勸道。
胡茶財說道:“不說叨擾,我們正有意邀請。茶富,我們前面帶路。”
說完,胡家兄弟重新挑起柴木,走在前面,引著牧天五人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