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王勃,立在船頭淚眼婆娑。獨孤早已看在眼中,心中敞亮隻作不知。
閑言少敘,再說那船由石臼進入水陽江至宣城,走陸路經南陵,涇縣,石台,繞道祁門,景德鎮到達鄱陽湖,再乘船至洪州已是九月八日,八百裡山路崎嶇,晨霜嘵露苦不堪言。
二人在洪州城覓客棧打尖住下,一夜無話。
二日早膳用罷,問明方向,向騰王閣行去,那騰王閣在贛江東岸。遠遠望去雄偉高大,瓊樓玉宇,珠圍翠繞。
至近前通報家人,都督閻伯輿滿面春風領著女婿孟學士,自在門口相迎,雙方寒喧讓至樓上,騰王閣上已是人聲鼎沸,讚美之聲不絕於耳。泱泱人群中,驀然回首國子博士劉文遠,中書舍人白敬之也在其中,王勃大喜趕緊上前相見,幾人寒喧一頓,共賞騰王閣景致,
滕王閣,主體高二十五丈左右,其下部為古城牆三丈高台座,分為兩級;台座以上取“明三暗七”格式,為三層回廊建築,內部七層,又分三個明層、三個暗層及閣樓;內飾華麗,雕梁畫棟,飛簷走閣,廊宇環繞。
撫攔而望滾滾江水東逝,波光粼粼似銀河落下。如夢似幻。有會當臨絕頂,一覽眾山小之勢。眾人看罷,歎一回讚一回。那閻公在旁早已春風得意,紅光滿面。連連高聲邀請眾賓入席。
眾人這才你推我讓,分賓主落坐相敘。酒過三旬菜過五味,半酣之際,閻伯輿命人呈上紙筆送於眾賓面前道:
“值此重陽佳節,重修騰王閣大功告成,承蒙眾位賢士抬愛,在此佳日共聚一堂,不知那位賢士酒後即興,願為騰王閣作序一首!以記今日之盛況。”言罷,笑呵呵望向眾人。大家你看我,我推你,甚是歉讓,末後一致都推王勃。
原來,這閻伯輿有一女婿孟學士,飽讀詩書,滿腹經綸。閻公甚是喜愛,早讓他備下一份序文。說這套話無非走個過場,為讓孟學士人前顯聖。誰還不知,加之王勃在此,又知他才高。故無人自討沒趣。王勃外地剛至不知內情,望眾人都不應承,起身便應道:“文墨伺候”。閻伯輿聞聽,鼻子氣歪不好發作,借故更衣,出廳堂後屋消氣去了。
只見王勃,揮手寫下:“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那閻伯輿在後堂坐著,仍在生氣,問下人:
“他寫些什麽”。
下人報上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閻公道:
“哼!老生常談,無有新意,再看。”
家人又報:
“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
閻公點頭道:“有點意思,”
王勃接著又寫道:“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采星馳。台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暫駐。十旬休假,勝友如雲;千裡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青霜,王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閻公起身笑道:“果真是個人才。”即回廳室,與眾人圍成一團,高潮迭起,喝聲不斷。
觀王勃還在序道:“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
眾人驚叫不絕,閻公已是心服口服。
看他接著又道:“儼驂騑於上路,訪風景於崇阿。臨帝子之長洲,得天人之舊館。
層巒疊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回;桂殿蘭宮,即岡巒之體勢。 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閭閻撲地,鍾鳴鼎食之家;舸艦彌津,青雀黃龍之舳。雲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至此,眾人已進入高潮,個個面紅而赤。反覆念著那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人人稱絕,個個稱讚。
此時,王勃又記起那晚小南湖之夜,奮筆又道: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遙襟甫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氣凌彭澤之樽;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四美具,二難並。窮睇眄於中天,極娛遊於暇日。
天高地遠,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
寫到此,想起蘭兒,心中慨歎!繼而續道:
望長安於日下,目吳會於雲間。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
至此,慨歎自己處境,蘭兒還在望他歸去,心中難過,一口氣續道:
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見機,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嘗高潔,空余報國之情;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舍簪笏於百齡,奉晨昏於萬裡。非謝家之寶樹,接孟氏之芳鄰。他日趨庭,叨陪鯉對;今茲捧袂,喜托龍門。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罷了,抬首觀眾賓客,人人翹首以待,興奮異常,抬手又揮道:
嗚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丘墟。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懷,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雲爾。
至此,這才罷了手中筆墨。眾人已經瘋狂,爭著要觀序文,讀了一遍又是一遍,多人即將此文抄錄,預帶至鄉中,亂哄哄吵作一團。
此時閻伯與紅光滿面,女婿早丟一旁。眾人還不過癮,奉承著讓其再序一些,王勃也興致正濃,趁興揮筆灑下: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江水()自流
罷了,毫筆一丟,與眾人一拱,告辭而去。
國子博士劉文遠眼睛犀利,早發現最後一句缺了一字,趕忙上前問道還差一字。王勃笑道:“一字值千金。”說完揚長而去。
眾人都猜是個水字,應是檻外江水水自流,但是不能確定,閻伯與沒法,在眾人面前為顯自己惜才,封了一千兩黃金,讓劉文遠趕去追問,空缺的這是何字。
王勃笑道:“空也,空也”
眾人這才醒悟,原來是: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江水空自流。
一片佳文至此傳開,千古名揚。
話說王勃,與眾人告辭,和獨孤分別自去趕路。想早日趕到交趾,回來與蘭兒相聚。於是,連夜從洪州出發經撫州,黎川,泰寧,三明,南安至泉州登船,走海路經廈門,漳浦,南澳,惠州,陽江,在湛江登陸,又至北海從防城港坐漁船來到交趾。歷經三月顛簸方到,個中辛苦,道與誰知!
老樹枯藤昏鴉,古道西風瘦馬。
與父親王福疇相見,淚如雨下,相擁而泣。父子情深,互訴別後景況。
閑言少敘,直待三月有余,因又思念蘭兒與王福疇告別,互道珍重於二年四月乘漁船回返。
王勃早已計算已定,四月走,最快三個月,七月便到溧陽,最遲八月也能趕到,想著蘭兒正在湖邊日日相望,歸心似箭。
交趾到防城港並無客船,租了一艘漁船過海。頭日還好,二日起海上風起雲湧,烏雲蓋頂。免強行了一日,三日眼看到防城港只差半日路程,忽然海上狂風大作,波浪翻湧,一葉孤舟隨波浪起伏。漁夫久經此況,並不驚慌,仍鎮定自若順風前行,王勃坐在船邊手抓船梆早已膽戰心驚。正行間王勃忽見船邊有一物跟著船兒,仔細看時,正是紫竹鬥笠。王勃奇怪,松開船梆去抓鬥笠。正在這時,一個浪頭打來,把船頭掀起,直接把王勃推到海中。三魂六魄已飛出天外。
漁夫手忙腳亂將人撈起,哪裡還有命在,冰涼涼屍體一個。早死去多時,天之驕子已然隕落。
十月,噩耗傳至內陸,朝野震驚,高宗聞知喟然長歎!自言自語:“可惜,可惜,可惜!”
蘭兒知道的時候是冬季。那日,父親歸來長籲短歎!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獨孤義告訴蘭兒,王勃已於四月間,在北海溺水而亡。
哥哥已經死了,她日日都在湖邊望著的時候,哥哥已經死了。
蘭兒聞聽,猶如晴天一個霹靂,似一記閃電擊在身上,腦中一片空白,渾身哆嗦著呆呆站著,淚水兒充滿了眼眶,好半天才叭噠叭叭一顆一顆的滾落下來。
她如何相信這是真的!
憔悴的身體!失落的眼神!如何能承受這樣的結果!眼晴充滿了淚水!一顆一顆往下滾落!
:子安哥哥,說好秋日你便回來!你要是不回來,我便日日在湖邊望你。你答應我說,秋日便會回來的!你若忘記回來!我便日日在湖邊望你!你一定是忘記了我的話兒!我說你若是忘記了!我便日日在湖邊望你!
那日別後,蘭兒日日鬱悶,過了幾天忽又開心起來。“父親和他在一起,過幾日回來,便有了子安哥哥消息”。
於是又開心起來,半月之後,父親果然興高采烈地回來,告訴她王勃如何騰王閣一鳴驚人,一篇佳做如何完成,盛會如何熱鬧,王勃如何人前顯聖,瀟灑如意。蘭兒聽著,聽著,又哭了,抱著她爹帶回的騰王閣序,反覆的讀著,一遍又一遍地讀著。
好不容易熬過冬季,送走春季,夏日剛到,她便在湖邊張望著,她想:子安哥哥也許,已經在路上了吧!也許他正在想我!也許他也急著見我!也許不用等到秋日,夏日便回了!想著想著,又高興起來,多麽幸福的盼望啊!
一日又一日的望啊!有時看到有客船過來,便興高采烈地跑到近處去望,瞧瞧她的子安哥哥有沒有在船上,有時遠遠的望見漁船過來,也像子安哥哥坐著船兒歸來。
一次一次的等啊!一次一次的望啊!一次一次的失落!夏季過去了,秋日來了,蘭兒去的更勤了,即使刮風下雨,她也要去望一望,日日的望啊!日日的等啊!這日子真是煎熬!依然望不到哥哥的歸來。
“他喜歡喝酒,也許是在哪兒喝醉了,耽擱了”!蘭兒心裡想著!
秋日過去了,又到了冬季,蘭兒依舊日日來到湖邊去望。
蘭兒不再笑了,眼中慢慢變得失落。
北風吹來,寒風刺骨,蘭兒頂著風拿著傘,依舊在湖邊望著,也許就這幾日吧!他說過秋日不回,冬日必回的,想著,想著,淚水叭噠叭噠的流了下來。
蘭兒瘦了,撐著傘頂著風,快支撐不住了,好似風在大一點, 就會連她一起吹走。
這幾日湖裡結了冰,、再沒有船兒來過。
也許過了冬季會回來吧!河裡有冰不能行,應該離家不遠了吧!他日日在外行走,鞋兒已經磨破了吧!他回來要娶我沒有新鞋怎麽行呢!讓人家看著是會笑的!
這幾日便跟小梅在家學做鞋,他要讓子安哥哥穿上她親手做的鞋娶她,這樣想著便動手做了起來,學著如何畫鞋樣,如何納鞋底,如何勾鞋幫。
噩耗傳來的時候,鞋兒做好了一隻,剩下半隻也快了!
蘭兒沒有說話,也沒有吃飯,由小梅撫著進了屋,躲進屋裡再也沒有出來,她想大聲的哭,卻哭不出來,淚水充滿了眼眶,叭噠叭噠的落著!
子安哥哥,說好的!秋日你便回來!你要是不回來!我便日日在湖邊望你!你一定是忘了!我說的話兒了!我說你要是不回來!我便日日在湖邊望你!
蘭兒喃喃的自語著!眼淚叭噠叭噠的往下落著。
蘭兒病了,瘦得已不成人樣,像乾涸沙漠裡的一稞樹苗,缺少了雨水的滋潤,慢慢的枝葉枯黃。
春天剛到,蘭兒便死了,葬在她日日望著的湖邊。
她說:“子安哥哥會回來的,這樣哥哥不用走太遠,下了船便會望見她了”。
滿天的梨花點點飄下,似雪花片片,灑滿了整個天空。一雙還未完成的鞋兒孤單的擺在墳頭,
那是哥哥的鞋,回來他一定會看到。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相見,亦難忘,
千裡孤墳,無處話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