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結束了——————
皮埃爾·霍恩伍德(Pierre Hornwood)嘟囔著:“他們已經一無所有了,分給他們兩個土豆又如何?”皮埃爾把兩個滾燙的土豆塞進襯衣內兜,再穿上大衣罩住。
這是皮埃爾的遺言,在不到半個小時之後整個城市遭受了無差別的流星雨轟炸,這種水平的炮擊只會是攻城炮兵團的傑作,焦土戰術沒有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在3個彈藥基數的洗禮之後,拜爾·斯克裡克相信了皮埃爾說過的話,“我看到了天使!穿著白衣,帶著光芒的天使!”
急促的警鈴再次響起,拜爾下意識地抓緊手旁的槍,這也讓他驚醒過來,蒸汽驅動的廣播發出尖銳的聲音:“前方到站,梅斯特多夫。”
“唔……”拜爾拍了拍自己睡的有點暈的腦袋,他的眼光瞟向手中的一個木製盒子,“皮埃爾,到家了……”他將槍背上,然後一隻手提著背包,一手抱著盒子等待火車慢下來。
這個木質盒子用木板並不講究地組裝起來,鑲嵌著一片金屬片,上面寫著“皮埃爾·霍恩伍德,18XX-18XX”然而磨損已經讓人很難分辨上面的字了。車輪的聲音逐漸稀疏,火車停留在空曠無人的站台。如果不是從前線退役的話,民用列車早已停運,所有的列車都被征用來向前線運輸部隊。
拜爾站起來,穿過走道下了火車。整個車站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少數的工人前來交接車頭,進行例行檢修。在下車前他曾經想過這樣那樣或許高昂或許憤怒的迎接,但是這裡空無一人。那些工人穿著層層疊疊的衣服,把自己完全地包裹起來,哪怕是面部也疊著口罩。
拜爾站在空曠的站台上,他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戰爭結束了啊……”他長長地歎出一口氣,仿佛在為過去的歲月道別。
只是歎息了片刻,他邁開步伐,攔下附近的一個工人,“請問,梅特斯多夫的民政局怎麽走?”
鐵道工人豎著眉頭反問:“民政局,哈?”
拜爾·斯克裡克:“嗯?我的意思是統計人口的那種機構。”
拜爾似乎可以看到工人口罩下面的不知何意的笑容,好像聽到了什麽很好笑的笑話。工人打量了拜爾一番,很快明白了為什麽會提出這種笑話。
鐵道工人:“已經沒有什麽民政局了,不過你可以去找霍恩伍德女士,在隔離區外的大事小事幾乎都由她過問。”
拜爾·斯克裡克:“霍恩伍德女士嘛,那麽這位女士住在哪裡呢?”
鐵道工人往遠處一指:“你也許可以在粥棚找到她,雖然不知道梅特斯多夫的糧食還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粥棚就在車站廣場,身體還健康的人們都聚集在那裡。不過我建議你準備一些防疫措施,在戰場上和人戰鬥是一回事,和看不見的敵人戰鬥則是另外一回事。”
“好的,感謝。”拜爾下意識地想敬軍禮,但是半途意識到不對改為點頭致意。令行禁止的習慣還是影響著他。
拜爾轉身走向往對方所指明的地址處,但是鐵道工人叫住了他:“我的兄弟,愛倫·吉德,您聽說過這個名字嗎?他在維桑——”
拜爾止住步伐,“嗯?軍人?”
鐵道工人:“是的,他幾個月前的信件說他的部隊調到了維桑堡(Wei?enburg)前線——”
拜爾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很勉強的微笑,語氣中還刻意加入了一絲輕快:“放心吧,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不久後就會回來了。這是好事,至少他不會直面戰鬥了。” 鐵道工人的面容舒展開來,“希望是這樣,那麽祝好,先生。”
“也祝你好運。”拜爾確認了對方的告別之後才重新上路。
維桑堡前線,潮濕的壕溝,幾百米的無人區,如果是百米衝刺不用幾分鍾便可以衝過去,但一直到戰爭結束也沒有人成功過。如果不是兩方的指揮官私下簽訂了合約在晚上清理屍體,大概屍體壘成的掩體可以讓雙方直接滾進對方的陣地裡。
“絞肉機……”拜爾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這場戰爭沒有勝利者,起因已經在炮火中化為了塵土,而現在看起來結局也毫無意義。檢票員早就離開了崗位,所以出站並沒有受到什麽阻礙。車站大廳裡錯亂密集的擺放著睡鋪,而日用品則見縫插針地覆蓋了剩余的空間。看得出來車站裡有人試圖維持秩序,但因為實在是過於擁擠,所以一切都顯得雜亂。
深秋讓本就陰冷的城市更加陰冷,人們圍著廢舊的鐵皮桶點起的篝火取暖,無事可做。看起來他們疲憊,無奈,等待著最後的審判。在這些緊緊包裹住自己的人之中,拜爾顯得尤其特殊。也許有人瞥到了特殊的他,但是很明顯這些人並不關心。
拜爾向粥棚走去,他現在有一個猜想,著急著去證實。他看到人們從另一側端著熱食走進大廳,大概粥棚在候車大廳外。
時間正是中午,陽光驅散了常年圍繞著這片區域的霧氣。逐漸走到外面,在廣場上,密密麻麻的塞滿了帳篷。原本的石質廣場顯得泥濘而汙穢,塵土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也許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在地上被靴子和裹腳布塗抹在地上。
這讓拜爾想起來曾經的行軍營地,也許比這個還乾淨一點。不遠處冒出炊煙,大概就是粥棚的位置。
拜爾快步向那個地方移動,他大步流星,基本上是以一條直線橫穿了廣場。
越接近粥棚,越是密密麻麻的擠滿了人,婦女,老人,孩子,拿著杓子和碗擠作一團。有一些男性拿著木棒試圖維持秩序,但是很明顯的,他們的人數太少了。他們中的一個人看到了拜爾,準確來說是看到了拜爾的槍。
治安員:“都讓開,都讓開,讓那個男人過來。”
他揮動木棒驅散人群,擁擠的人群才給拜爾讓開了能側身擠過的道路。拜爾雖然感到奇異,但是既然能快速穿過人群的話,自然是最好的。人們嘰嘰喳喳地在討論些什麽,但是很難聽清。他緊了緊背後的槍,從分開的人群中穿了過去。快速的從通道擠過,他很快來到了粥棚前。
還不等站定,他便出聲詢問道:“請問霍恩伍德女士是?”
治安員把木棒放在拜爾身前,警惕地問:“等一等,先生,你是誰?我很久沒有見過背著槍的人來到這裡了。”
拜爾:“我?一位退伍士兵而已。”
治安員:“是……士兵?”
本來圍上來的幾個男人放松了警惕,又回到了維持秩序的工作中。
治安員放下了木棒,目光變得柔和,“起碼比征糧官好上不少。”
拜爾:“如果方便的話,請和霍恩伍德女士通報一聲。”
治安員向遠處喊話:“女士,這位軍士先生找您。”這種稱呼讓拜爾覺得“霍恩伍德女士”的女士可能不僅僅是性別的代稱。
拜爾轉頭,看向男人招呼的方向。一位穿著圍裙的年長女性回過頭來,把粥杓子托付給其他人之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趕了過來。
拜爾:“您好,女士。”
女士:“我是艾蕾絲·霍恩伍德(Aretz Hornwood)女士,請問這位先生,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她的聲音很親切,但是溫柔中包含著堅定的力量。
拜爾:“請問您對, 皮埃爾·霍恩伍德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她很快就理解了發生了什麽,然而還是在震驚中微微的向後退了幾步,維持秩序的男人扶住了她。
拜爾說完仿佛意猶未盡,但他不再說下去,反而咬緊了牙關。他已經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艾蕾絲:“告訴我,他是否如他所願的為霍恩伍德之名帶來了光榮?還有親愛的先生,您的名字是?”
“是的,他是一位勇敢仁慈,不負霍恩伍德之名的戰士。”拜爾盡量不讓自己哽咽出聲,“現在,英雄回家了。”
很明顯霍恩伍德女士在盡全力控制自己的情感,但是作為母親的傷痛讓她很難控制住自己的眼淚。
拜爾:“我是拜爾,拜爾·斯克裡克,皮埃爾的摯友。”說著,拜爾遞出木盒,一些閃亮的東西在他的眼眶裡面滾動。
艾蕾絲:“我曾在信中讀到過您的名字,斯克裡克先生,皮埃爾不止一次的提到過您。”她接過木盒子摩挲著,很明顯這個盒子作為她的兒子的最終歸宿顯得如此簡陋。
拜爾:“萬分榮幸,我和皮埃爾曾經暢談過戰後的故事,也曾在一個戰壕據守,他總是鼓勵我。”
她試圖調整呼吸,想要再說些什麽,“哦先生,旅途勞頓您一定累壞了,我們拿不出什麽更好的東西能招待兒子的朋友,但是還請從鍋裡分一碗粥吧,霍恩伍德從不會怠慢客人。”然而她只能擠出這樣的話語。
拜爾點點頭,“那真是太好不過了,長途跋涉之後來一碗燕麥粥應該是非常愉快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