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孟光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同學們三兩成群,互相談笑著離開教室。少部分留下的人已經打開書包,開始了學習。
他選了個無人的角落,重新坐了下來。向四周瞄了瞄,確認無人關注自己,才掏出厚厚的《數字電路》,翻開,露出一個信封。
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輕柔地打開信封,拿出一遝明信片,貪婪地看著那些美景,一遍又一遍。
北大西門、未名湖、博雅塔、華表、翻尾石魚。那些沒有見過卻又曾經念念不忘的地標,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
孟光仿佛看到自己夾著書,步履匆忙地走在校園裡。可能是趕著上課又或者是在去圖書館自學的路上,對周圍美景已是熟視無睹,隻自顧自疾行前驅。
不對,他不是一個人,邊上有一個同伴。當然了,那是韓思瑒(四聲chang)啊。
她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是瓊瑤玉,嘴釀櫻桃春,兩頰不敷自紅,肌膚經曬愈白。
上身內著淺黃襯衫,外套的鮮綠色團紋半長款比甲在胸口處撐起些微的弧度。四朵黃色萬壽菊在腹部位置對稱排開,與綠色底紋更顯相得益彰。好像從畫中走出的明代仕女!
下穿深藍色磨砂牛仔長褲,襯得足有一米七的個子越發秀挺,利索幹練,又好似個風風火火的都市精英。
腳穿米白色運動鞋,黑色絲襪頑強地在褲腳提縱間向外張望,顯示著存在。
走動間長發在微風中輕柔地翻折飄轉,一束發尾似有情似無意地滑過孟光的嘴角,打得他的心一顫又一顫。
她停下,轉身,左手順勢自頭頂下滑,輕捋安撫調皮的發絲,收攏秀長的手指握住發尾。右手將拿著的記事本遞出,從右褲袋裡摸出皮筋,用手指撐開,配合左手束住頭髮,三兩個翻轉扎成一個高馬尾。
半轉身來,一邊伸過左手索取記事本,一邊含笑對傻在原地的孟光說:“呆子!沒見過似的。快點啦,難得有楊振寧教授的講座,去晚就只能站著了。”
“哦哦…”孟光無意識應著,眼神似喜含卑,拿本子的右手下墜,左手顫抖著抬起,想抓住伊人的手掌,心裡有萬語千言奔流出來,湧向喉嚨……
咚!腦門的刺痛讓半夢半醒的田孟光睜開眼。他急促呼吸幾下,抬手摸了摸腦門,又趕緊擦拭明信片,確定無汙後才喘出一口粗氣。鄭重將明信片塞回信封,又原樣將信封夾到書裡,放回書包。
提起兩個書包,出後門沿走廊右行,向機房方向走去。
才十來步,田孟光又被天上的月光攔住了腳步。他恍然想起,再有幾天就是中秋了。
索性放下書包,輕抬左腿,坐到欄杆上,盯著半空的半圓月亮,眼珠愣住,又看到韓思瑒在眼前伸過手來。
沒等孟光反應過來,一股無形的力量就拉著她飛快退去,並逐漸上升,越飛越高,越來越小,直到成為一個黑點,終於淹沒在幽幽月光裡。
月色溫柔灑在身上,被草綠色的衣服和紅色的肩章吸收,只在脖子的領花和胸口的校徽周圍各形成一小團暈光。
田孟光長籲一口氣,不經思索地唱起歌來:
“半冷半暖秋天
依靠(熨貼)在你身邊
靜靜看著流光飛舞
那風中一片片紅葉
引(惹)心中一片綿綿
半醉半醒之間
看你(再忍)笑眼千千
就讓我像雲中飄雪
用冰清輕輕親你(吻人)臉
惹出(帶出)一波一浪的纏綿”
歌詞記得並不完全,
調子也不甚正確,偶有跑調,節奏也比正常要慢。只是感情真摯,聲音時而輕柔帶起臉上笑容,時而飄渺讓五官平複,時而沉冷如冰雪卡住喉嚨。 到“留人間多少愛
迎浮生千重變”兩句時,聲音轉大,帶著顫抖。
唱“跟有情人做快樂事”時,又聲轉溫柔,面帶綺思。
最後咬牙切齒吐出,“別問是劫是緣”,像是自責又像是在責問誰!
又喃喃重複著“別問是劫是緣”,唱到最後,聲音帶著氣音漸漸低微,終不可聞。卻是已經泣不成聲。
他的背漸漸半垮下來,憑著兩肘撐在膝上才止住,頭低向地面,平日裡精神抖擻的寸發也無力垂下。
他再也不動,只是緊閉著眼,任淚水如雨般無聲地脫離眼角,在眼鏡內面凹處聚成小湖,很快潰湖而出,漫延覆蓋外鏡面,在最低點匯聚成滴,終於落下不見。
鼻涕如清水般流出,頑強地渡過嘴角,漫過略帶青色的細密胡渣,從下巴偷渡到衣服上。
他內心清楚知道,從她考上北大而自己進了防科院起,兩個人的生命軌跡就在短暫的並行後加速分離開來,距離一天遠過一天,最終將兩不可見,奔向各自的遠方。
他也告訴自己,不要再給她寫信了。既然從來就沒有明確地對彼此許下諾言,那就不要藕斷絲連,讓時間和距離痛快地斷開淺薄的牽絆,各自安好,才是最優選擇。
沒可能的。是啊,優秀如她,身邊站著的一定是同樣出色的男生。而自己,一個農家子弟,一個連學習這個自認的最大的優點都比不上別人的人,沒可能的。
可是,萬一呢!她不是來信了嗎?不對,是自己先給他寫信的。也不對,自己是怎麽知道她地址的?田孟光腦子被自己反問得都糊塗了。
放棄吧!可是又不甘心哪!
雖然,當她送給他那本《在清華北大等你》,告訴他寒假參觀了清華北大,覺得很好,已經決定報考這兩個學校了。而且表示自己對傳媒感興趣,北大的新聞與傳播學院去年成立而清華的今年才成立,更傾向於北大。
沒有再說別的。可是那期盼的眼神,不就是在發出邀請,鼓勵他努力學習,相會於北大清華嗎?
是啊,難道還要讓一個女生主動說出口嗎?
可是,自己這個混蛋當時是怎麽回應的?
田孟光摘下眼鏡,囫圇掏出條狀衛生紙窩成團狀,毫無條理的在臉上胡亂擦著。
想起來了。當時的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接過書,說了句謝謝。根本不敢回頭,逃也似的跑回了教室。
也許思瑒認為他是默許了?可是,自己的想法能騙過自己嗎?高三寒假父母請表叔宋庭功到家吃飯,勸自己考慮家庭狀況、考慮下面兩個弟弟的學業,做出當大哥的樣子,最好報考不花錢的軍校時,自己就認命了!
“你這個廢物,你這個軟蛋!”田孟光啪啪啪地扇著自己耳光。根本不在乎走廊上的其他人。
為什麽不對父母和表叔說不,然後勇敢為自己拚搏,也為和韓思瑒的未來可能拚搏?從小到大,不都是這麽拚過來的嗎?自己高三上學期模擬考還能到年紀前五,就算保持下去就實現夢想了吧。為什麽就那麽容易的就妥協了呢?
“你這個懦夫,你這個慫人!”打完右臉,又開始打自己的左臉。既然都決定考軍校了,為什麽不告訴她,讓她死心?
眼淚再次流下來。沒有眼鏡的阻擋,變得囂張肆意。
下學期開學,再次在班級前後排相坐時,偷偷目目相視時,為什麽不說?
當她發現他看黃易、看《灌籃高手》、看《柯南》、踢足球、打遊戲,放棄勤奮學習時,溫柔地用請教難題默默勸他上進時,為什麽不說?!
當她遞過《等你在北大清華》時,目光期盼訴說自己的夢想時,為什麽還不說?!!
那應該是她最後一次伸手,作出拉自己的努力了吧?
“你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無可救藥的傻子、窩囊廢啊!”田孟光恨恨地罵著自己。
一個男孩子,還不如一個女生勇敢,敢於為自己的人生不斷拚搏。
多麽好的一個女孩啊,你不配!
是你,把絕望留給她獨自承擔。
是你,親手殺死了兩人的未來。
是你,親手扯開了綁在一起的牽絆。
你沒有一絲一毫值得她留念。也不配她留念!
田孟光隨意地丟掉濕透的衛生紙,滿不在乎地用手抹掉眼淚!“你連在這哭的資格都沒有!你連想她的資格都沒有!這是對她的褻瀆!”
“可是,又怎麽舍得不想她呢!”那畢竟是他的初戀,純純的不帶一絲一毫功利的初戀,一旦失去就只能懷念的初戀啊!
田孟光戴上眼鏡,抬頭繼續看著刺眼的月兒,再次陷入回憶。
自從知好色而慕少艾,他對書中女主、鄰家姐姐、初中那個已經忘記名字的好學的女同學、從小玩耍卻大自己一輩的族姑還有姨妹,都有過非分之想。
可是自己付出也得到回應的,才能算初戀吧。
那是高二陽光燦爛的一天,那會他們班還在老校區呢。
中午吃完飯洗好碗,兩人先後走向碗櫃。放好碗,正要關上櫃門。聽到了那一句怯生生的話。
“田孟光,幫我一下。我的碗櫃打不開了!”田孟光看過去,同學韓思瑒手足無措地站在櫃旁。
原來她的碗櫃門不知被誰推進櫃內了,櫃邊露出一厘米的縫。她根本拽不動櫃門上的屈戌。
那一刻,他福至心靈,動作利索地拿了一根自己的筷子,邊將一頭插進屈戌,邊解說:“你看。只要這樣插進去,就可以用上力把它拔出來了。”
可笑, 他這個動手能力一直很差的、反應遲鈍的人,居然立即想出了這麽個好辦法。
他幫她將碗筷小心放好,輕柔地推上門。既不能太進去,增加拉開時難度。也不能太出來,影響別人走路被踢飛。正是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邈。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得意地將那隻立功的筷子丟進自己碗櫃,甩上櫃門!笑著對她說:“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就這樣就行!簡單吧?”
她雙眼微咪,調皮的鼻子一皺,笑著點點頭,然後愉快地說“一起走吧!”
他和她說著什麽,開心地走遠。燦爛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不斷拉長,不斷融在一起……
很小的一件事呢,田孟光卻會不停回味,不停發現新的細節。
即使忘記了那天她穿什麽衣服,可是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永遠鮮活。
也許,這就是“她在看樹,他恰好走過,說‘你也在這裡啊’的”那種刻骨銘心吧!
田孟光的心極速抽動幾下,發出一陣刺痛,將他從回憶中拉回來。
眼睛被月光刺激得泛出淚花,鼻子酸酸的!
沉溺於回憶有什麽用喲。自己應該至少勇敢一回,斷掉很可能是單方面伸出去的那根絲,讓她徹底走出自己的世界,自由翱翔吧。她的世界不可能再與他的出現交集和碰撞了。
田孟光左右各提一個書包,奔向機房。也不知道還趕得上不?小凡該急了吧。
他奔跑著,平時刻意挺直的腰自然佝僂著,加上前後甩動的黑色書包。好像一條狗啊!